風從後院過來,石榴樹葉子翻出銀白的背面。滿樹濃綠裡綴著殘紅,花苞從葉底下頂出來,最高的那朵裂開個口,像點著的燈籠芯。
林知微把藤椅搬到廊下,畫板架在膝上,白裙子鋪了滿膝,裙襬拖到地上,沾了點花瓣。
手裡那支筆在紙上走了停,停了又走。
腳邊擱著銅盆,泡著幾支筆,水面上浮著風颳下來的一片石榴葉。
先畫枝子。
毛筆蘸了淡墨,從紙下往上走,走到一半又折回來。石榴的枝子不像別的樹,有股子擰巴勁兒,畫得太直就不像了。
她改了幾筆,到底不耐煩了,去調胭脂。
花苞難畫,重了像淤痕,輕了又沒精神。
巷子深處傳來賣酒釀的竹梆聲,她分神去聽,
本要勾花萼,腕子一偏,花心旁邊多了道向上揚的墨線。
那線起勢利落,收筆又輕。
她索性由著它,又蘸墨,往下走。
走出一雙窄而長的眼睛。
再落筆,已是另一隻。
她畫得很慢,黑眼仁兒裡留了一點白,那眼睛就活過來,沉沉看向她。
她心口跳了下,像被畫裡的人認出來。鼻樑從兩眉之間直直下來,中段有個極小的起伏,只拿筆尖虛虛一點,那骨頭就顯出來。
接著是嘴。
他的上唇薄,下唇厚一些,平時抿得緊。
她畫不來那種緊,只好用極淡的墨勾了唇形,又在右下角壓了一個小點。
這一壓,整張臉便不像他了,倒像他偶爾逗她時,嘴角要笑未笑的樣子。
接著是肩膀。
她換了支大點的筆,筆肚子吸飽了水,橫著掃過去。
她畫到腰,手腕就不動了。
他的腰收得窄,皮帶扎得正,走路時總帶著一股把人往後推的勁。
她不敢畫,只拿幾片石榴葉遮了遮。
紙上的人已經站在石榴樹下了,半側著臉。
林知微放下筆,把畫豎起來看,風把畫紙一角吹得翹起來,她伸手去按,按著按著就笑了。
直到吳媽探出頭:“喲,畫的誰呀這是?”她才像被捉住似的把畫往懷裡一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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