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微回學校那天，日頭升得老高。
府東街的青磚牆爬滿凌霄，橙紅的花一路潑上去，順著牆簷垂成半幅流蘇。
車行其間，花影在窗玻璃上緩緩淌過。
林知微手肘抵著窗沿看，巷口涼茶攤支著藍布棚，賣花阿婆挎竹籃走過，籃口露出半捧茉莉。
她這兩個月大多時候窩在宅子裡，乍見滿街人來人往，風掃在臉上都帶著外頭的鮮活氣。
趙肅把車停在校門口：“小姐，到了。下午我再來接你。”
“不用等我。”她挎著書包往車門邊挪，“下午沒課，我跟蘇棠去書局逛會兒，順路就走回去了，又不遠。”
趙肅眉頭動了動：“那不成，先生特意交代了，必須把你送到家。”
“哎呀，能有什麼差池。”她扒著車門框晃了晃身子，軟著聲說，“我就買兩本字帖，跟同學一塊兒走，大白天的還能出什麼事？傍晚準到家，保證不瞎跑。”
她說著眨眨眼：“真的，蘇棠也一塊兒，你還不放心她？”
趙肅猶豫了會兒，才鬆了口：“那行，你可別往偏地方去。書局逛完就趕緊回，晚了先生那邊不好交代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她笑著推開車門，挎著書包往校門裡走。
鐵門洞裡飄著操場的吆喝聲，佈告欄前擠著一堆人，踮腳看話劇社的招新海報。
有人抱著一摞線裝書跑過，有人在老槐樹下念英文，校役提著銅壺往教室走，都和她走的時候一樣。
剛蹭進教室後門，正趴在桌沿咬蠶豆的蘇棠眼睛一亮，撲過來勾住她脖子：“你可算來了！我獨守空座快倆月了，上課開小差都沒個人望風，陳教授總點我，都快悶出鳥來了。”
說著捏了捏林知微臉頰：“你到底好沒好利索啊？看你這臉都尖出稜兒了，吳媽在家天天給你熬苦藥湯啊？養傷養得倒瘦一圈。”
林知微提起裙襬轉了一圈，水藍裙襬揚起來。
轉完右腿點地立住，把手一攤：“原裝原配，全須全尾，童叟無欺。天天骨頭湯灌著，再喝下去你該管我叫骨頭精了。”
蘇棠噗嗤笑出來，點了下她膝蓋：“忘了是誰小時候爬樹摘金橘，一腳踩空摔下來，你哥當場臉就黑了，沒揍你都算客氣。”
“那樹枝細得跟麻稈似的，我還沒踩穩呢，它自己先折了，能怨我嗎？”
林知微伸手捂她嘴，倆人扭成一團。
鬧夠了，蘇棠趴在桌上垮著臉吐槽：“你不在我可遭殃了。前幾天陳先生講《留侯論》，我聽得直犯困，就在草稿本上畫他小像，專描那撇八字鬍，左半邊畫粗一圈，正往回描呢，突然覺得頭頂暗了。”
“抬頭一看，陳先生就站在我桌邊，伸手把那張紙抽走了。全班一下子就靜了。他舉起來看，我腦子一懵，張嘴就冒出來一句‘鬍子畫歪了’。全班笑得炸了鍋一樣，連陳先生自己都樂了。”
“你當著他的面說他鬍子歪了？”
“我說的是我畫歪了！不是他真歪了！陳先生最後把畫折了折揣進口袋，說‘站到後頭去，站一節課’。下課才跟我說，‘下回再畫，先把位置找準了再落筆’。我現在見他都繞著走，生怕他認出來我是畫鬍子那個。”
林知微笑得直捶桌子。
笑了好一陣緩過來，蘇棠拉過椅子坐近點：“還有個事兒特逗，就咱們系那個溫時予，天天揣著詩稿那個。前段時間天天下學繞你們家門口轉，想來看你又不敢敲門，蹲牆根伸脖子往裡瞅。被巡邏的憲兵逮著了，盤問了半天，差點當可疑人帶走。”
“後來還是教務處劉老師去把他領回來的，還特意寫了份說明，說該生品學兼優，絕無可疑行為。溫時予回來以後臉都青了，還跟人賭咒說以後再也不去那條巷子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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