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末近了,圖書館坐得滿滿當當。
這天溫時予抱著筆記本過來,林知微正抄陳先生上課講的“文以載道”那段。
“前陣子在夫子廟舊書攤淘的,跑了兩趟才淘著。你之前提過喜歡聞一多,就給你帶來了。”
林知微有點意外:“這書不好找,你留著不更好?”
“我都翻熟了,放我那兒也是擱著。”
他把筆記本翻到夾紙條的那一頁,推過來:“上回你幫我理的思路,我回去抄了一遍。你幫我看看,偏不偏。”
林知微接過來掃了兩行,拿筆在一處劃了道細線:“這裡,陳先生講晚清那一段,是說‘文以載道’的‘道’被舊文人架得太高,新文學要把它拉回人間。你寫的是‘新文學否定載道’,意思走偏了。”
溫時予湊過來瞅了眼,拿筆在旁邊改了幾個字,改完又推回去:“這樣?”
她點點頭。
蘇棠抱著一摞習題冊從書架後面擠過來,看見倆人,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我說哪兒都找不著你,躲這兒說悄悄話呢。”她把習題冊往桌上一放,胳膊肘支著桌子,衝林知微擠眼睛,“我還以為你對男同學都不待見呢,合著是專等溫大詩人送書啊。”
林知微拍了她胳膊一下:“別胡說八道,就是同學之間討論文學。”
“行行行,討論文學。”蘇棠抱著習題冊往後退,“你們慢慢討,我去找本《牡丹亭》,放學記得喊我啊,別光顧著聊忘了時辰。”
她抱著書晃悠著走了,倆人對視一眼,都忍不住笑了。
幾天後的傍晚,陶谷街小院。
竹籬邊的鳳仙開得旺,周嫂炒了南瓜子,擱在石桌中間。
溫時予來還之前借的詩集,跨門檻的時候腳下一絆,手裡的書差點滑出去,趕緊扶住門框。
“慢點,門檻高,留神。”林知微抬頭笑他。
溫時予站穩,正要說什麼,院門一響,蘇棠拎著個油紙包闖進來。
“嚯,人不少啊!”她把油紙包往桌上一倒,滾出三個糖燒餅,外皮烤得焦脆,掉了好些芝麻在桌上,“我媽剛烙的,糖餡的,趁熱吃,涼了就膩了。”
三人圍著桌子坐,嗑瓜子啃燒餅,東拉西扯聊閒話。
蘇棠嘴碎,從食堂菜漲價聊到訓導主任抓遲到,說著說著就扯到她哥相親的事,講得眉飛色舞:
“那姑娘一坐下就問我哥,家裡幾口人,幾間房,每月進項多少。我哥老實,一樣一樣答了。答完了姑娘說,你頭髮有點少。我哥回來照了半天鏡子,第二天去理髮店剃了個光頭,說這樣就看不出少了。”
溫時予聽得認真:“後來呢。”
“後來人家姑娘說,光頭看著像剛放出來的。”蘇棠一揮手,“吹了。”
溫時予愣了一下,很認真地接話:“頭髮少也不一定就是壞事。我爹頭髮也不多,我娘說這樣省梳子。”
蘇棠笑得差點把瓜子嗆進氣管,拍著胸口咳了半天,指著溫時予跟林知微說:“你聽見沒有?省梳子!”
她拍掉手上的瓜子渣,像是忽然想起什麼:“對了,你們聽說了沒,前兩天憲兵隊又去金大抓人了,說是在宿舍裡搜出幾本左翼的書,連人帶書一塊兒帶走了。教經濟學的趙老師,上禮拜還在課堂上講物價,這禮拜人就沒來。教務處說他請病假,誰信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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