鉛灰色像被人擰緊了一截，從淺灰壓成深灰，又從深灰壓成那種幾乎是墨色的濃稠。
教堂周圍的空氣開始變冷，那種冷不是風帶來的，更像地面本身正在往外滲涼氣，順著鞋底往上爬，爬到腳踝，爬到小腿，最後停在膝蓋以下不動了。
霧氣是從鎮子邊緣浮起來的。
一絲一絲的，像有人從每一條石板縫裡往外抽棉花，越抽越厚，越抽越濃，最後整座鎮子都被吞進了一片灰白色的渾濁裡。
遠處的建築輪廓像被泡在水裡的墨線，邊緣模糊，顏色暈開，逐漸辨認不出形狀。
但霧氣到了教堂邊緣就停了。
像一鍋倒進碗裡的奶油，到了碗沿就自動合攏，沿著某種看不見的邊界站定，不再往內擴散。
妄汐站在側門外面三步遠的位置，腳下是一圈乾燥的石板，三米之外就是濃到伸手不見五指的灰白。
她甚至能看到氣流的邊界：一邊是靜止的、帶著灰塵氣味的教堂空氣，另一邊是溼冷的、帶著土腥味的霧。
火箭哥在她右側大約十步外蹲著，火箭筒架在膝蓋上，一隻眼眯著瞄準器，另一隻眼半睜半閉。
他盯著霧邊看了大概一刻鐘，然後小聲嘟囔了一句：“這霧怎麼跟活的一樣。”
妄汐沒回話。
時間在那種靜止的等待裡被拉得又薄又長，長到人開始懷疑秒針是不是卡住了。
霧一直不動，教堂一直安靜，鎮子一直沉默。
妄汐每隔一段時間就抬頭看一眼天，確認天光有沒有變化。
天空從墨黑變成一種很深的灰藍色，又從深灰藍變成帶著一點青灰的淺色。
那種變化太慢了，慢到如果不用力盯住就察覺不到。
“還沒來？”火箭哥壓著嗓子說，聲音裡已經帶上了一點不耐煩，“啥情況？”
“沒什麼。”妄汐說。
霧氣在這一刻徹底散開了。
然後他們看到了那些東西。
在鎮子入口的方向，石板路盡頭，大約五六個身影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朝教堂方向挪動。
它們走得不快，每一步都像在往泥裡拔腳，抬起來又落下，重複著同一個動作。
有的缺了左臂，斷口處露出灰白色的骨頭碴子；
有的腿折了，用另一條腿拖著走，在地上畫出一道溼痕；
有的連半邊臉都沒了，露出底下空洞的顱腔和幾顆搖搖欲墜的牙。
它們的衣服比它們更慘。
碎布條掛在身上，顏色已經辨不清了，像被反覆洗過又曬乾過幾百次，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纖維輪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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