押解那日，是個陰天。
陳師兄被從分處提出來，押往岑野川的機關本部受審。走的是虹口一段偏僻的路——那是承訓他們，早就替他們“選”好的路。
我沒有去現場。承訓不讓。他說，那地方一旦出事，我在，只會是他的軟肋。我記著他這話，留在商行，只做一件事——按計劃，讓長安商行的三輛貨車，在那個時辰，“恰好”從那條路的三個路口經過，替他們，堵路，擋視線，鋪退路。
那是我能做的。我不在場，可那條路上的每一步，都有我鋪的磚。
後來的事，是承訓回來後，一點一點講給我聽的。
押解的囚車行到半路，一輛長安商行的貨車，“車軸斷了”，橫在了路口，把後頭跟著的特務車隊，死死堵住。
就這一堵的工夫，早埋伏好的人動了手。
極快，極準。承訓帶的那幾個都是暗處的老手，趁亂制住押車的人，撬開囚車，把陳師兄拖了出來，塞進另一輛早候著的貨車，貨車一轉彎，鑽進虹口那些七拐八繞的弄堂，轉眼就沒了影。
等特務們回過神，囚車裡，空了。
“乾淨利落。”承訓說到這裡，停了一下。
我看著他。我知道，凡他說“停一下”的地方，都是最險的地方。
“有個弟兄，”他聲音低下去，“為了替陳師兄擋那一下，中了一槍。”
我的心，猛地一緊。
“人呢？”
“救回來了。”承訓說，“傷在腿上，沒傷要害。周慕雲那邊有相熟的郎中，連夜送去了，能保住命。”
我鬆了口氣，那口氣松到一半，又提了起來。
這一次，那弟兄命保住了。
可他為陳師兄擋的那一槍，那樣近。近得，只要偏上半寸——
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我坐在商行裡，鋪路，鋪磚，算準每一個時辰，以為這樣，就是和承訓“並肩”了。
可真正涉險的，是那些在最前頭、用自己的身子去擋槍的人。
賬本鋪得再好，磚碼得再齊，到了那一步，替陳師兄擋槍的，不是我的賬，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。
我的賬，算得到那條路、那個時辰、那三輛貨車。
我的賬，算不到那一槍，會落在誰身上。
“承訓。”我開口，聲音有點啞。
“嗯。”
“陳師兄，安全了嗎？”
“送出上海了。”他說，“往後方去，到了那邊，有人接。這條命，保下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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