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師兄“人間蒸發”，岑野川震怒。
一個“通匪”的要犯，在自己眼皮子底下，被人從囚車裡救走，乾淨利落，連個尾巴都沒留下。這是打岑野川的臉，打整個特務機關的臉。
岑野川要查。查來查去，第一個查到的，是韓世鈞。
這個案子，是韓世鈞一手辦的。誣告長安商行“通匪”、抓陳師兄，是他的主意；押解的路線、時辰，也是他定的。如今人在押解途中被劫，辦砸了差事的，第一個就是他。
這是明面上的。
可真正要韓世鈞命的，是暗地裡那筆賬。
周慕雲說，她從岑公館的門路探來的——岑野川這一回，不只是罵韓世鈞辦事不力。他起了更深的疑心。
“岑野川懷疑，”周慕雲壓低聲音，“陳師兄被劫，是韓世鈞“裡應外合”。他覺得，韓世鈞一個從長安商行出來的人，跟顧家、跟沈雲煙，說不定還有舊情、舊賬沒斷乾淨。辦砸差事是一層，“吃裡扒外”又是一層。”
我坐在燈下，靜靜地聽著，心裡那盤下了許久的棋，落下了關鍵的一子。
這，正是我要的。
我從沒打算，自己動手去殺韓世鈞。
我要的，是讓岑野川，自己動手。
這些日子，我做的每一件事——交出去那套藏著他貪墨證據的“乾淨賬”、把他私吞公款的線不動聲色遞到岑野川眼前、讓那船糧的輿論把他架在火上、如今又借陳師兄這一劫——
我不是在跟韓世鈞鬥。
我是在，一點一點，往岑野川心裡，喂“疑”這味毒藥。
一條狗，主人未必真在乎它咬沒咬到獵物。主人真正睡不著的，是這條狗，會不會揹著他，另投別家，回過頭來咬自己。
我做的每一步，都在告訴岑野川同一件事：你這條狗，不乾淨。
它貪你的錢。它跟舊主子藕斷絲連。它辦砸的每一件差事背後，都透著“兩頭下注”的味道。
岑野川這種人，多疑，狠辣，把手下都當棋子。一枚讓他起了疑的棋子，是留不得的。
“沈雲煙，”周慕雲看著我，那雙又快又亮的眼睛裡，是越來越深的震動，“你這些日子做的事……我原以為，你是在一件一件跟韓世鈞算賬。現在我才明白——你是在下一盤大棋。你從頭到尾，就沒打算髒了自己的手。你要借岑野川的刀，殺韓世鈞。”
我沒有承認，也沒有否認。
我只是端起茶，喝了一口，淡淡道：“週記者，你說，一條咬了主人的狗，和一條主人以為它會咬自己的狗，哪個死得快？”
周慕雲怔了怔，隨即，倒抽一口涼氣。
“後一個。”她說，“因為前一個，主人還想著教訓教訓、接著用。後一個……主人夜裡睡不著，只想快點弄死它。”
“對。”我放下茶盞，“所以我從不去戳穿韓世鈞咬了我。我只讓岑野川相信——韓世鈞，會咬他。”
燈火跳動。周慕雲看著我，半晌，忽然笑了，那笑裡有佩服，有後怕，還有幾分說不清的鄭重。
“沈雲煙，”她說，“幸好，你是我的朋友。”
我也笑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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