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世鈞要接管整個上海的“糧食統制”。
周慕雲把這訊息說出口的時候,我手裡那盞茶,停在了半空。
“糧食統制”這四個字,我懂。東瀛人佔了上海,明面上叫“維持”,實則是要把這座城的米、面、油、鹽,全攥進自己手裡——誰能吃、吃多少、什麼價,都由他們說了算。糧,就是命。攥住了糧,就攥住了幾百萬上海人的脖子。
而韓世鈞,向岑野川請命,要親手來當這個卡脖子的人。
“他為什麼要攬這個差事?”白芍不解,“這不是明擺著招人恨嗎?”
“因為這是投名狀。”我放下茶盞,一字一句,“他害死阿禾、燒了祁弟的學堂、辦砸了陳師兄的差事——他在岑野川那裡,已經快失了寵。他急需一件大功,來證明自己還有用。”
“上海的糧統,是塊最肥、也最燙手的肉。”我說,“辦成了,他就是岑野川手裡最得力的那條狗;辦砸了,或是激起民變,他就是替罪的那隻羊。他這是在賭命。”
周慕雲看著我:“那……對我們來說,是好事還是壞事?”
我沒有立刻答。
我走到窗前,看著外頭。街上,領不到平價米的百姓,排著長長的隊,一張張臉,是那種我這些日子看慣了的、被飢餓磨出來的菜色。
壞事。
對這滿城的人,是天大的壞事。
韓世鈞要把糧攥在手裡,頭一件,就是斷抗日物資的路——那些悄悄運往後方、運給游擊力量的糧,會被他一條一條掐死。第二件,是壟斷糧價,把平價米變成天價米,從饑民嘴裡,再刮一層油。
我忽然明白,這一回,和從前不一樣了。
從前,韓世鈞害的是我的人——阿禾,陳師兄。那是私仇。
如今,他要害的,是這一城人的活路。
這是家國之爭。
“週記者。”我轉過身,聲音沉下來,“這不再是我沈雲煙和韓世鈞的私賬了。”
“他要斷的,是幾百萬人的口糧。”我看著她,“是那些排在隊裡、等著一碗平價米活命的人的命。”
周慕雲怔怔地看著我。
我走回案前,把那本記著韓世鈞舊賬的冊子,翻開。
“我原想著,慢慢熬,等岑野川的刀,落到韓世鈞頭上。”我說,“可現在,我等不了了。”
“他要卡這城的脖子,我就得先一步,把他這隻手,打斷。”
窗外,那條長長的領糧隊伍,又往前挪了一小步。
我看著那些人,心裡那本賬,翻開了新的一頁。
阿禾護著的那袋米,沒能分出去。
那我就替她,替這滿城的人,把韓世鈞要搶的這一城的糧,守住。
“來人。”我揚聲,“請陳師兄留在後方的那幾位相熟的糧商,能聯絡上的,都遞個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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