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眼就看見的那個人，是柳婉儀。
第一部裡，那個曾三番五次為難我、後來又轉了性、成了我半個朋友的柳家小姐。她此刻，一身華服，站在岑公館的宴廳裡，正被幾個太太圍著說笑。
看見我進來，她眼裡飛快地掠過一絲我讀得懂的東西——是驚，是提醒，是“你怎麼來了這種地方”的擔憂。
我朝她極輕地點了點頭，示意她不必聲張，隨即，收回目光。
這場宴，是岑野川的鴻門宴。上海商界的頭面人物，來了大半。絲綢、糧油、錢莊、洋行的東家們，個個陪著笑，可那笑底下，都藏著戰戰兢兢——在孤島，得罪了岑野川，就是得罪了性命。
岑野川還沒露面。宴廳裡，觥籌交錯，人人都在拿捏著分寸，暗暗打量著彼此。
我端著一杯茶，站在一隅，冷眼看著。
我這雙眼睛，看了半輩子的賬。看賬，看的是數目；看人，看的是——一個人站在這樣的場合裡，會不由自主地，露出他賬面上藏不住的東西。
一個絲綢商，笑得最響，可他的袖口磨了邊，鞋卻是新的——外強中乾，生意快撐不住了，正硬撐著場面。
一個糧行的掌櫃，眼睛滴溜溜地轉，專往岑野川心腹的方向湊——這是條見風使舵、隨時準備咬舊主投新主的牆頭草。
還有一個開錢莊的老者，坐得最穩，話最少，可幾個真正有分量的人，都不著痕跡地看他臉色——這才是這滿堂裡，真正有底、也真正沉得住氣的人。
我看著看著，心裡那本“識人賬”，一頁一頁，翻得清清楚楚。
就在這時，那個牆頭草似的糧行掌櫃，不知怎麼，湊到了我跟前，皮笑肉不笑地搭話：“這位可是長安商行的顧太太？久仰久仰。聽說顧太太做生意，一本賬，算得神乎其神？”
他這話，明著是恭維，暗裡是探底——想看看我這個“平價救市”、跟韓世鈞作對的女人，到底有幾斤幾兩。
周圍幾個人，也豎起了耳朵。
我放下茶盞，淡淡看了他一眼。
“張掌櫃，”我叫出了他的姓——我進門前，早把在場幾家糧行的底細，在心裡過了一遍，“貴行上個月，從蘇北進了兩批糙米，賬面上報的是平價採買。可我聽說，那兩批米，轉手就以三倍的價，賣去了黑市。”
那掌櫃臉上的笑，僵了一下。
“這中間的差價，”我不緊不慢，“沒進貴行的公賬，進了哪裡，張掌櫃心裡，比我清楚。”
周圍一靜。
那掌櫃臉色青白交加：“你、你血口噴人——”
“我沒有賬本為證。”我看著他，“我只是，猜的。”
我頓了頓，又淡淡道：“張掌櫃若是清白，大可不必這樣急。急，是心虛。做慣了虧心賬的人，最經不起旁人替他猜一筆。”
那掌櫃被我說得下不來臺，訕訕地，退了回去。
而周圍那幾個方才還看熱鬧的商人，看我的眼神，全變了。
我這一手，沒翻一本賬，只憑著這些日子對上海糧市的瞭解、對眼前這個人神色的判斷，就當眾點破了他的黑賬。
這叫“識人”。
一個人做了什麼虧心事，藏得再深，也會從他的神色、他的用度、他急著辯白的樣子裡，露出破綻。我看賬看了半輩子，看的早就不只是數目——是賬後頭那個活生生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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