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野川那雙陰鷙的眼睛，落在我身上，看了很久。
他慢慢地踱過來，滿堂的商人，自動分出一條道。他在我面前停下，皮笑肉不笑地打量著我。
“顧太太。”他開口，中國話說得很流利，只是那腔調裡，帶著一種叫人發冷的東西，“久聞大名。長安商行平價救市，上海灘人人稱頌。”
“岑處長過獎。”我不卑不亢，“不過是本分生意。”
“本分生意。”他重複了一遍，眼底那點冷意深了些，“顧太太的本分，可讓我手下的人，很是頭疼啊。”
他這是點我——點我鬥米、點我攪了韓世鈞的糧統。
我端著茶，淡淡一笑：“岑處長說笑了。我一個婦道人家，做點布料糧米的小本生意，能讓處長的人頭疼？想必是哪裡誤會了。”
“是嗎。”岑野川盯著我，“顧太太，你很聰明。可太聰明的人,在這個世道,不一定活得長。”
這是威脅。
滿堂的商人，噤若寒蟬。柳婉儀站在不遠處，臉都白了。
我卻不慌。我知道，他今天，動不了我。
“岑處長。”我放下茶盞，抬起頭，迎著他的目光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清楚楚，“這滿堂的賓客，都是上海商界的頭面人物。長安商行平價救市的名聲，也是他們看著起來的。”
“我這條命,”我一字一句,“如今是這滿城的口碑，護著的。”
“處長是聰明人。”我看著他，“聰明人，不會為了一個本分做生意的婦道人家，去擔一個枉殺善商、激起民憤的名聲——那名聲,連東京那邊,都要問一句：岑君，你把上海，管成什麼樣了？”
岑野川的臉色，沉了一沉。
我這話,戳中了他的軟肋。他要的是“維持”上海的太平假象,好向他的主子交差。真在自己的宴上,當眾動一個滿城稱頌的善商,激起的亂子,頭一個,砸的是他自己的飯碗。
他盯著我,看了很久。那雙陰鷙的眼睛裡,翻湧著殺意,卻又被什麼死死壓住。
最後,他忽然笑了。
“顧太太,好口才。”他直起身,“也好膽識。”
“今日是家宴,不談公務。”他拂了拂袖,“來日方長。”
來日方長。
他撂下這四個字,轉身,去應酬別的賓客了。
我端起茶,不動聲色地,把那口氣,壓進心裡。
第一回合,我穩住了。
而就在這時,我看見了站在岑野川身後不遠處的韓世鈞。
他一直在看著我和岑野川的這場交鋒。此刻,他臉上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,不見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我熟悉的、藏都藏不住的東西——
疑心。
。心疑的深深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