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我把吳先生叫到賬房。
我沒有拍桌子,沒有罵他,甚至沒有提“內鬼”兩個字。
我只是,把他這半個月經手的幾筆賬,一筆一筆,攤在他面前。
“吳先生,”我看著他,聲音平靜,“這幾筆賬的手感,不對。”
他臉色,一下子白了。
“一個人心裡揣著事,”我一字一句,“下筆的時候,會猶疑。這猶疑,落在賬上,我看得出來。”
“你這半個月,”我看著他,“揣著一件極重的事。重到,讓你連賬,都做不穩了。”
吳先生的額頭,滲出了汗。
我沒有再說下去。
我這雙眼睛,看了半輩子賬,也看了半輩子人。一個人忠不忠、心裡有沒有鬼,藏在他經手的每一筆賬裡,藏在他下筆的每一分猶疑裡。
我不需要證據,也不需要拷問。
我只需要,讓他知道——他做的一切,我都看在眼裡。
“長安商行,”我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“容不下,一本做不穩的賬。”
“你走吧。”我說,“念在你來商行兩年,往日也曾勤勉,我不為難你。可從今往後,長安商行的門,你別再進了。”
吳先生癱在椅子上,抖了半晌,最後,什麼也沒敢辯,灰溜溜地,走了。
我沒有殺他,也沒有把他送官。
因為我知道,一個背叛了舊主、又害得韓世鈞慘敗的內鬼,回到韓世鈞那裡,等著他的,會是什麼。
我不必髒自己的手。
清掉了內鬼,長安商行那條地下的網,反而,比從前更嚴密了。
白芍看著吳先生離去的背影,長舒一口氣,隨即,滿臉的不可思議:“姑娘,你……你沒審他,沒拷問他,就憑几筆賬,就把內鬼給揪出來、清掉了?”
“賬不會說謊。”我重新坐下,端起茶,“人會。”
“可人做的賬,”我看著窗外,“會替他,說實話。”
窗外,蘇州河的水聲,細細的,綿綠的,一如既往,不急不緩。
將計就計,一石二鳥。
我一槍沒放,掃了內鬼,折了韓世鈞的人手,還嚴了自己的網。
我端著茶,慢慢地,笑了。
阿禾,你看。娘這本賬,越記,越順手了。
就在這時,承訓從外頭進來。他神色是我從沒見過的凝重,手裡,拿著一封剛到的、火漆封口的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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