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火漆封口的信,是上頭給承訓的一個任務。
他把信裡的內容,一個字一個字,說給我聽的時候,書房裡的燈,忽明忽暗。
“打入岑野川的核心圈。”承訓說,聲音很低,“上頭需要一個人,能長期待在岑野川身邊,摸清他那張經濟掠奪的網——哪些貨走哪條線,哪些錢進誰的口袋,哪些是資敵的命脈。”
我的心,一點一點地,沉下去。
“打入核心圈,”我看著他,“意思是——”
“意思是,”承訓迎著我的目光,一字一句,“我要投靠岑野川。表面上,做一個賣國求榮的漢奸。”
書房裡,靜得可怕。
我懂這兩個字的分量。
漢奸。
在這個世道,這兩個字,比死還重。一旦頂上這個名頭,滿上海的人,都會朝他吐唾沫;顧家的舊交,會當面啐他;後世的史書,都可能記他一筆罵名。
而且,這不是一時的。是長期的。要長到,摸清岑野川那整張網;要深到,連岑野川那樣多疑的人,都信他是真投靠。
一步踏錯,就是萬劫不復。
不只是罵名。是命——扮漢奸,等於把自己,日日夜夜,泡在敵人的刀口上。岑野川何等多疑,稍有破綻,就是死無葬身之地。
“承訓。”我開口,聲音有些抖。
“這個任務,”他看著我,“我可以不接。上頭說了,兇險太大,不強求。”
“可你想接。”我看著他。
不是問。
我太懂他了。他做了十幾年的情報暗線,把危險一個人扛,從不求人知道。這樣一個能打入岑野川核心、摸清那張資敵大網的機會,對整個抗爭的大局,意味著什麼,他比誰都清楚。
他若不接,會有更多的糧、更多的物資,源源不斷地,資敵;會有更多像阿禾、像那幾十個孩子一樣的人,死在這張網下。
他沉默了片刻,說:“若是我不去,會有更多人,在這張網裡,出不來。”
這句話,他在1937年那個夏天,臨行前,說過一模一樣的。
那一次,他去執行那個負傷的任務,也是這樣說的——“若是我不去,會有更多人,出不來。”
我記著那一次。我等了他很久,最後,穿過封鎖線,去亂世的小鎮,把他接了回來。
這一次,比那一次,更兇險。
“你要背罵名。”我說,“滿上海的人,都會罵你是漢奸。顧家的舊交,會當面啐你。你受得了?”
“罵名算什麼。”他看著我,那雙深井似的眼睛裡,是一種我熟悉的、沉到極處的平靜,“我這些年,做的都是不能見光的事。別人罵我幾句漢奸,我不在乎。”
“我在乎的,”他停了一下,那眼底,掠過一絲極深的東西,“是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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