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的人，蒙著面，可我一見她的身形、聽她開口第一句，就知道是誰。
柳婉儀。
第一部裡，那個曾三番五次為難我、後來又轉了性、在渡口危局裡替承訓暗中傳過話的柳家小姐。
她進了後堂，摘下面巾，那張精緻的臉上，是我從沒見過的、又急又氣的神色。
“沈雲煙，”她開門見山，“外頭都傳，顧承訓投了東瀛人，你跟他離了心。我不信。”
我端著茶，不動聲色：“柳小姐這話——”
“你別跟我打太極。”她一擺手，那副交際花的伶俐勁兒全出來了，“我柳婉儀，別的本事沒有，看人的眼色，是打小練出來的。顧承訓是什麼人，我清楚。他要真是貪生怕死、賣國求榮的種，當年在渡口，就不會拿命去護你、護這個家。”
“那樣一個人，”她盯著我，“會一夜之間，做漢奸？我不信。”
我看著她。
我這雙眼睛，看了半輩子的賬，也看了半輩子的人。柳婉儀這一番話，眼神是真的，急也是真的——她不是來試探的，是真的看穿了那出戲，來投的。
“更何況，”柳婉儀冷笑一聲，“我這些日子，冷眼看著。你搬出顧家、跟他劃清界限，演得是像。可你眼底那點東西，騙得了旁人，騙不了我——你要真恨他，眼裡該是冷的。你眼裡，是疼的。”
“一個女人，看自己男人往火坑裡跳，還要裝作不認識他，”她一字一句，“那才是疼。”
我端著茶的手，停住了。
後堂裡，靜了一瞬。
我看著柳婉儀，忽然，笑了一下。
第一部裡，我和她，是情敵，是對頭。她為難過我，算計過我。可她這個人，心不壞，只是那點爭強好勝，用錯了地方。後來她轉了性，成了半個朋友。
如今，在這滿城都信了那出戲、連顧家舊交都啐承訓一口的時候，是她——這個當年的對頭——看穿了戲，找上門來，說一句“我不信”。
“柳婉儀，”我放下茶盞，第一次，喚了她的名字，“你來投，圖什麼？”
“圖什麼？”她挑眉，隨即，那股子伶俐勁兒收了收，眼神鄭重下來，“沈雲煙，這世道，你當我柳婉儀，還是當年那個只知道爭風吃醋的柳家小姐？”
“上海都成了這副樣子。糧被人卡著，命被人踩著，學堂裡的孩子被燒死，街上的人吃不上飯。”她一字一句，“我柳婉儀，別的做不了。可我認得上海灘三教九流的人，我出入那些達官貴人、漢奸特務的場子，沒人疑我——我不過是個愛熱鬧、愛應酬的交際花罷了。”
“這雙眼睛、這張嘴、這滿城的人脈，”她看著我，“你用得上。”
我看著她，心裡那點因為獨自演戲、獨自撐著而起的、說不清的孤，忽然，暖了一塊。
阿禾走了。承訓在刀口上。我一個人，明面上撐著商行、演著那出貌合神離的戲。
可我身邊，一個一個，都是肯為這亂世、豁出去的人。
白芍。齊媽媽。周慕雲。祁弟。
如今，又多了一個柳婉儀。
“好。”我伸出手，“柳婉儀，往後，你走你的場子，替我傳話、探信。我這邊，替你兜著底。”
柳婉儀看著我伸過來的手，那雙伶俐的眼睛裡，忽然有點亮晶晶的東西。她別過臉，“哼”了一聲，卻重重地，握住了我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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