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記號，我盯著看了很久。
阿禾照著一塊招牌描下來的字，筆畫歪歪扭扭，卻有個極特別的地方——那字的最後一筆，拖了長長一道，像條尾巴。
我忽然想起來了。
城郊，靠著一條廢棄的支流，有一處舊倉庫。那倉庫的招牌，早年是家米行的，招牌上的“倉”字，最後一豎，正是拖著那麼長長一道，風吹雨打了許多年，成了城郊一景。
阿禾一定是哪一回，跟著粥棚的人去城郊分糧，路過那裡，看見了那塊招牌，覺得那個“尾巴”好玩，就描了下來，記在她那本“歪字賬”裡。
她描下這個字的旁邊，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算盤——那是她給“韓掌櫃”起的記號。
韓世鈞，去過那處舊倉庫。
我的心，一寸一寸地，沉下去，又一寸一寸地，亮起來。
那處舊倉庫，我懷疑了很久。這些日子查岑野川的走私線，我總覺得，他囤積那些資敵物資、那些從難民嘴裡搶來的糧食，一定有一處極隱秘的、連特務機關的賬上都不會記的倉。
我查遍了明面上的倉庫，都不是。
原來，是那處廢棄的、連招牌都朽了的舊米行。
難怪。誰會想到，堂堂岑野川的秘密糧倉，會藏在一處破敗得沒人看第二眼的舊倉庫裡。
而這個位置，是阿禾——那個被他們踩死的、八歲的孩子——早在半年前，無意間，替我記了下來。
我坐在燈下，把那張“歪字賬”，捧在手裡，捧了很久。
我的眼眶，熱了。
阿禾。
你走了半年了。
可你留下的這本賬，一次又一次地，替娘指路。先是釘死了害你的人，如今，又指出了那夥人藏贓的地方。
你這個傻孩子。你到死都攥著那袋米，沒捨得吃那半塊糖。你大約到最後都不知道，你隨手描下的那個“好玩的字”，能幫娘，端了那夥人的老巢。
我用手背，把眼淚擦了。
“白芍。”我喚了一聲，聲音已經穩了，穩得像結了冰的江面。
白芍進來，見我眼睛紅著，嚇了一跳：“姑娘，你怎麼了？”
“去請祁弟來。”我說，“還有周記者。”
“我找到岑野川的秘密糧倉了。”我一字一句，把那張“歪字賬”，輕輕放在桌上，“是阿禾，替我找到的。”
那一夜，祁弟、周慕雲、承訓——雖然承訓不能明著來，可他那邊的訊息，也遞到了——幾條線，都聚在了一處。
我把那處舊倉庫的位置，說給他們聽，又把這些日子查到的、岑野川走私線的運作，一併攤開。
祁弟聽完，那雙從敵後帶回來的、沉著刀光的眼睛，一寸一寸地，亮了。
“嫂子，”他一字一句，“那處糧倉，囤的是資敵的軍糧，是從難民嘴裡搶來的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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