燒糧倉的那一夜，是個沒有月亮的夜。
祁弟帶著他從敵後帶回的那支隊伍，動了手。
我沒有去。我做的，是全場的掩護——那一夜，長安商行有三趟“夜貨”，恰好，從城郊那處舊米行附近的三條路上，經過。押貨的夥計裡，混著接應的人；貨單上的時辰、路線，全是我用那套賬心密碼，算準了的——哪一條路清、哪一條路有巡邏、哪一個時辰換崗。
我坐鎮後堂，是這全場的定盤星。
後來的事，是祁弟回來後，說給我聽的。
那處廢棄的舊米行，招牌朽了，牆也塌了半邊，誰也想不到，裡頭藏著岑野川囤積的、堆積如山的資敵軍糧。
祁弟他們摸進去的時候，看守的人不多——岑野川自恃這地方隱秘，沒派重兵。裡應外合，極快地，制住了看守。
然後，一把火。
那一夜，城郊的天，燒紅了半邊。
堆積如山的軍糧，在火裡，噼啪作響。祁弟站在火光外的暗處，看著那把火，一動不動。
那是燒他學堂的火。
半年前，東瀛人一把火，燒了他的學堂，燒死了那幾十個跟著他念書的孩子。半年後，他親手，點了這把火，燒了那夥人囤積的、要資敵害人的軍糧。
“嫂子，”他回來後，眼睛還紅著，聲音卻穩，“那把火，我看著它燒。”
“我想起我那些孩子。”他一字一句，“我想，我沒能護住他們。可我今天，替他們，燒了那夥人的糧。”
我看著他。
那個曾經只想教書育人、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年輕人，如今，站在我面前，眼底是火，是仇，也是一種沉下來的、扛過了最重的痛之後的堅定。
“祁弟，”我說，“你護住了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我。
“你燒的那些糧，”我一字一句，“本是要資敵、要從這滿城人嘴裡搶的。你燒了它，就是護住了這滿城的、還沒被餓死的人。”
“你那些孩子，”我看著他，“在天上，看著呢。他們會知道，他們的先生，替他們，也替這滿城的人，做了一件頂天立地的事。”
祁弟別過臉去，那雙眼睛裡，有什麼東西，閃了一下。
第二天，周慕雲的報紙，頭版登了出來——“城郊不明大火，燒燬日偽私囤軍糧無數”。
滿城稱快。
那些被韓世鈞的糧統、被岑野川的搜刮，逼得快活不下去的百姓，聽說那夥人囤的糧燒了，無不拍手叫好。
而岑野川那邊，啞巴吃黃連——那處糧倉，本就是見不得光的、私囤資敵的贓物。燒了，他連喊冤都不能喊，一喊，就等於承認，那堆糧是他私囤的。
他只能，打落牙齒，和血吞。
我站在長安商行的窗前，看著外頭。
一把火，斷了岑野川一條財路，替阿禾、替那幾十個孩子、替這滿城的人，出了一口惡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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