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世鈞一死，我以為，能鬆一口氣。
我錯了。
韓世鈞，說到底，只是岑野川手裡的一條狗。狗死了，主人還在。而且，那個主人，比狗，狠得多，也難纏得多。
岑野川失去了韓世鈞這個熟悉上海商界的爪牙，頭一回，把目光，親自，落到了長安商行身上。
從前，韓世鈞盯我，是明著來——查封、抓人、綁架，招招都在明處，破綻百出，我一一化解。
可岑野川不一樣。
他盯長安商行，是暗著來。
先是，商行的幾筆大生意，接連出了紕漏——貨運的路，莫名被卡；相熟的客商，忽然不敢再來往；連官面上打點慣了的關係，也一個個，冷了臉。
沒有一件事，是直接衝著我來的。可每一件事，都在，一點一點，收緊長安商行的脖子。
我這雙眼睛，看了半輩子賬，也看了半輩子人。我很快就看出來了——這是岑野川的手筆。
他不像韓世鈞那樣，急著立功、露著破綻。他有的是耐心。他要的，是把長安商行，像溫水煮青蛙一樣，一點一點，煮死。
“沈雲煙，”周慕雲也察覺了，那雙又快又亮的眼睛裡，是凝重，“岑野川這個人，比韓世鈞難對付得多。韓世鈞是狗急跳牆，你能算準他的路數。可岑野川……他沉得住氣，他不急，他就那麼慢慢地，收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坐在燈下，看著那些莫名出了紕漏的賬，一字一句，“韓世鈞是明槍，岑野川是暗箭。”
“明槍易躲。”我抬起頭，“暗箭，難防。”
後堂裡，靜了一瞬。
我看著那盞燈的火苗，慢慢地，把這些日子的事，在心裡，重新過了一遍。
從阿禾之死起，我斗的，是韓世鈞——一個恩將仇報、貪婪短視的白眼狼。我用賬，用局，用借刀殺人，把他，送上了路。
可現在，我要面對的，是岑野川——一個真正的、藏在最深處的、把整座城的糧和命都攥在手裡的惡魔。
這才是，真正的敵人。
“承訓那邊，”我一字一句，“怎麼樣？”
周慕雲神色一凜。
承訓還在扮著那個“漢奸”，出入岑公館。岑野川親自盯上長安商行，就意味著——他離承訓，更近了。
一旦岑野川起了疑心，把長安商行和“投靠”他的顧承訓，聯絡到一處——
我的心，一點一點，沉下去。
“沈雲煙，”周慕雲看著我，“顧先生那邊，怕是……要更危險了。”
我沒有說話。
我走到窗前，看著外頭。
孤島的天，沉沉的，壓得很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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