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野川起了疑心。
他設了幾道試探，一道比一道險。
頭一道，是他把一批“要緊的採買賬目”，交給顧承訓經手——那賬目裡，藏著幾處只有真心投靠、掏心掏肺替他辦事的人，才會去核、去補的破綻。若顧承訓是假投靠、心不在此，就會露怯。
顧承訓不動聲色，把那幾處破綻，補得比岑野川自己人還周到。
第二道，岑野川在酒席上，忽然提起顧家、提起長安商行、提起“那個跟你離了心的顧太太”，冷眼看著顧承訓的反應。
顧承訓端著酒杯，臉上是一片我最熟悉的、結了冰的冷。他淡淡地說：“岑處長提她做什麼。道不同，不相為謀。她守她的商行，我走我的路。”
說得滴水不漏，冷得半分破綻都沒有。
這些，都是柳婉儀、周慕雲，一條一條，探來報給我的。
我在燈下聽著，心，一寸一寸地，揪緊。
我知道，承訓在那刀口上，每一句話、每一個神色，都是在拿命應對。他要騙過岑野川那顆多疑到極點的心，就得把“漢奸”演到骨子裡，把“與顧太太離心”演到滴水不漏。
而我，要配合他。
我在明面上，把那出“夫妻離心”的戲，演得更足。
有一回，一個岑野川的眼線，故意在我面前，提起顧承訓在岑公館如何風光、如何得勢。我冷著臉，端著茶，一字一句：“顧承訓做的那些事，髒了長安商行的名聲。我沈雲煙，這輩子，只認乾淨錢。他那條路，是他自己選的，與我無關。”
我說得那樣冷，那樣決絕，那眼線信了，回去稟報，岑野川那邊，對顧承訓“與顧太太確已離心”，又多信了幾分。
可只有我自己知道——
我說“與我無關”的時候，我端著茶的手，在袖子底下，攥得死緊。
我說“他那條路是他自己選的”的時候，我心裡想的是，那條路，是他為了這亂世、為了打入岑野川的網、為了我們所有人，一個人，走進去的最險的路。
這世上，所有人都信了。信顧家夫妻反目，信顧承訓賣國求榮，信顧太太與漢奸丈夫離心。
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——
這是最深的信任，演成了最像的疏離。
那些日子，我和承訓，幾乎見不著面。偶爾，他趁著夜色，從後窗摸進來，也待不了一炷香。
有一夜，他來了。隔著那道窗，我們的手，握在一起。
“雲煙，”他聲音很低，帶著一身在刀口上熬出來的疲憊，“外頭，都信了？”
“都信了。”我說，“信你是漢奸，信我跟你離了心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。
“委屈你了。”他說。
還是這三個字。
我握緊他的手：“承訓，你在那邊，比我委屈得多。你受滿城的唾罵，你日日夜夜，泡在岑野川的刀口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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