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野川被拿下的那一日，整個上海地下的人，都震動了。
柳婉儀衝進後堂報信的時候，聲音都變了調。後來的細節，是幾條線拼起來，一點一點，傳到我這裡的。
岑野川的日方上司，本就在查他貪墨。我送出去的那份鐵證——周慕雲用命換來的名冊，加上我心裡那本真賬織成的網——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擊。白紙黑字，證據確鑿。他這些年，從統制裡貪了多少、藏在哪裡、經誰的手、資敵又中飽私囊——一清二楚。
他的政敵，得了我送去的那一份，趁勢落井下石。他的上司，正愁沒有由頭收拾這個越來越不聽話、又搜刮不來錢的下屬，鐵證一到，立刻動手。
岑野川，被以“貪墨瀆職”的名義，拿下了。
他經營多年的那套特務經濟網——那臺搜刮整座上海的機器——轟然倒塌。
這個曾把漢奸當棋子、把百姓當草芥、把整座城的糧和命都攥在手裡的惡魔，終於，嚐到了做棋子被棄的滋味。
他和韓世鈞，是一樣的下場。
韓世鈞，死在他這個主子手裡。
而他，死在他自己主子手裡。
一環扣一環。惡人喂大惡人，惡人又吞掉惡人。
據說，岑野川被拿下時，也像韓世鈞一樣，喊冤，攀咬，說自己是被“汙衊”的，說這背後有人做局。
可沒有人信他。
那份鐵證，樁樁件件，都是真的。他辯不清。他也想不明白——他一個手眼通天的特務頭子，怎麼會栽在一堆“賬”上，栽在一個他從沒正眼瞧過的、“做布料生意的婦道人家”手裡。
他到死都不會知道——
從他害死周慕雲、逼死老陳、囤糧資敵的那一刻起，他做的每一件惡、貪的每一筆錢，都被一個女人，一筆一筆，記進了一本，要他命的賬。
我坐在長安商行的後堂，聽著柳婉儀，把這一切，說完。
我沒有笑。
我從懷裡，取出那份，被周慕雲的血焐過的名冊。
我把它，輕輕放在桌上。
“周慕雲，”我一字一句，聲音很輕，“你用命換來的這份東西。”
“它，絞死了岑野川。”
“你說過，你這條命，用得值。”我看著那份名冊，眼眶，一下子熱了，“你沒說錯。”
“你值。”
我又想起老陳，那個憨憨笑著說“能替這亂世做點事，比我這條老命金貴”的老人。
“老陳，”我一字一句，“填進這條線的命，我替你，討回來了。”
我還想起阿禾，那半塊桂花糖。
“阿禾，”我輕聲說，“害你們的兩個大惡人，都倒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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