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“投靠”的主子，是岑野川。主子倒了，那套“投誠”的戲，就沒有再演下去的必要——留在敵偽那邊的意義，隨著岑野川經濟網的崩塌，一併消失了。上頭傳來訊息，讓他脫身。
他脫身的那一日，是個陰天。
我在長安商行的後宅等他。
我知道他要回來。可當那熟悉的、極輕的腳步聲，在院子裡響起的時候，我還是，一下子站了起來。
門開了。
顧承訓站在門口。
他不再是那個出入岑公館、穿著考究西裝、臉上結著冰的“漢奸”了。他穿著一身尋常的衣裳，風塵僕僕，臉上，是那種熬過了最長一段黑夜之後的、疲憊到極致、卻又終於鬆下來的神色。
我們隔著幾步，站著，誰都沒有先開口。
上一次，我們能好好說話，是很久以前了。這些日子，我們隔著一道後窗握手，隔著一個漆黑的渡口無聲地相守，隔著滿城的人，演著“恩斷義絕”的戲。
他當著滿城的面，對我說過“沒有夫妻”“恩斷義絕”。
此刻，那些話，那些戲，都過去了。
“雲煙。”他開口，聲音是那樣啞，啞得像是把這些日子所有沒能說的話，都壓在了這兩個字裡。
我看著他。
我這個人，從蘇州那場雨起，就學會了，悲到極處，眼淚是會幹的。這些日子，阿禾走時，老陳走時，周慕雲走時，我都強撐著。演那出“決裂”的戲時，被他當眾羞辱，我也咬著牙撐住了。
可這一刻，看著他風塵僕僕、活生生地，站在我面前，喊我一聲“雲煙”——
我這些日子繃著的所有的弦，一根一根，全斷了。
我快步上前，撲進他懷裡。
他一把抱住我，抱得很緊，緊得幾乎讓我喘不過氣。
“回來了。”他一字一句，在我耳邊，聲音抖著，“雲煙，我回來了。”
“你說了必須回來。”我埋在他懷裡，哽咽著，“你回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抱緊我，“我回來了。”
這一次，不是隔著一道窗。不是隔著一個漆黑的渡口。不是當著滿城人的面，演那出撕心裂肺的戲。
是他，風塵僕僕地，洗去滿身罵名，回到了我身邊。
我們抱著，站了很久。
窗外，陰沉的天，蘇州河的水聲，細細的，綿綿的，一如既往，不急不緩。
後來，我們坐下來，我給他倒了杯茶。他捧著那杯茶，看著我，看了很久。
“這些日子，”他開口，“我在那邊，揹著罵名，日日夜夜，在刀口上。可我知道，你在外頭，比我難。”
“你要獨自撐著商行，要演那出離心的戲，要替我圓每一筆賬，要眼睜睜看著老陳走、周慕雲走……”他一字一句，那眼底，是極深的痛，“雲煙，委屈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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