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慕雲歸來
周慕雲回來的那一日，是個晴天。
她的傷，養了很久。那一槍，離心口只差半寸，她在後方，從鬼門關，一點一點，爬了回來。
她回上海的時候，還沒有完全好。臉色，比從前蒼白；走路，還有些虛。可她那雙眼睛，還是那樣，又快，又亮——甚至，比從前，更亮了。
她一進長安商行的後堂，看見我，愣了一下。
然後，我們兩個，都紅了眼。
“沈雲煙。”她聲音有些啞。
“周慕雲。”我快步上前，扶住她。
我們兩個女人，執手相看。
上一次見她，是她中槍、氣若游絲、把那份用血焐熱的名冊，交到我手裡的時候。那時候，我以為，我要失去她了。
如今，她活生生地，站在我面前。
“你那份名冊，”我一字一句，眼眶熱著，“絞死了岑野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笑了，那笑裡，有淚，“我在後方，聽說了。那個惡魔，倒了。”
“你說過，你這條命，用得值。”我握著她的手，“你沒說錯。”
“值。”她一字一句，眼淚掉了下來，卻笑著，“沈雲煙，我這輩子，做過最值的一件事，就是，把那份名冊，交到了你手裡。”
後堂裡，白芍、齊媽媽，圍過來，又是哭，又是笑。
齊媽媽拉著周慕雲的手，老淚縱橫：“週記者，你可回來了……你不知道，姑娘為你，擔了多少心……”
周慕雲看著我們這一屋子人，那雙又快又亮的眼睛裡，慢慢地，湧上一種說不清的、暖的東西。
“我回來了。”她一字一句，“我還要，用我這支筆，把這些日子的事，都寫下來。”
“老陳，阿禾，那幾十個孩子，還有那些，填進這條線的人……”她看著我，“我要把他們，一個一個，都記下來。讓後來的人知道，這座城最難的時候，有過什麼樣的人，做過什麼樣的事。”
我看著她。
我想起，很久以前，她第一次找上長安商行，那副潑辣敢闖、把我也當成嫌疑一環的樣子。
如今，她成了，我這輩子，最重的一個朋友。
一個用筆，一個用賬。
我們兩個女人，在這亂世裡，一個記人心，一個記賬目，一起，把這座城最黑的日子，扛了過來。
“周慕雲，”我一字一句，“你寫。”
“你寫你的，我記我的。”我看著她，“我們一起，把這些名字，留在世上。”
周慕雲用力點了點頭，那雙眼睛裡，閃著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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