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越來越大的人聲,那八年未曾有過的、湧動的、興奮的聲浪,只可能意味著一件事。
天,要亮了。
而那水聲之上,那越來越響的人聲鼎沸,像是這座沉了八年的城,終於,要醒過來了。
八月
1945年,8月。
東瀛投降的訊息,傳遍了上海。
那一日,我這輩子,都不會忘。
訊息傳來的時候,整座城,沸騰了。
鑼鼓,從四面八方,敲了起來。鞭炮,噼裡啪啦,響成一片。人們湧上街頭,哭著,笑著,喊著,把帽子拋向天空,把八年積壓的、說不出的東西,一股腦地,宣洩出來。
八年了。
八年的孤島。八年的淪陷。八年的黑夜。
終於,到了盡頭。
我走出長安商行,站在那塊“長安”的招牌下,看著滿街歡慶的人群。
有白髮蒼蒼的老人,老淚縱橫;有年輕的後生,跳著,喊著;有母親,抱著孩子,一邊哭,一邊笑;有素不相識的人,抱在一起,又哭又笑。
這滿街的人裡,有多少,是長安商行的米和布,救活過的;有多少,是這條藏在棉布裡的線,護住過的;有多少,是在最難的日子裡,因為長安商行沒關門,才撐下來的。
我站在那塊招牌下,看著他們。
八年了。
我這個人,從蘇州那場雨起,就學會了,悲到極處,眼淚是會幹的。阿禾死時,老陳走時,周慕雲中槍時——我都強撐著,沒讓眼淚,輕易落下來。
可這一刻,看著滿街歡慶的人群,看著這座沉了八年、終於要重見天日的城——
我的眼淚,毫無預兆地,落了下來。
不是悲的淚。
是八年積壓的、所有的痛、所有的恨、所有的等待、所有填進去的命,在這一刻,終於,有了一個交代的——淚。
承訓走到我身邊,與我並肩,站在那塊“長安”的招牌下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我的手。
我們兩個人,站在滿街的鑼鼓喧天裡,站在這座城八年來第一個真正的黎明裡,看著眼前歡慶的人群,任憑眼淚,落下來。
“承訓,”我哽咽著,一字一句天亮了。“
”嗯。“他握緊我的手,那聲音也啞了,”天亮了。“
阿禾。老陳。周慕雲。那幾十個孩子。這條線上,每一個填進去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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