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學那日,我和承訓,去看了。
第一批學生裡,有當年被長安商行的米和布,救活過的難民孩子。他們穿著乾淨的衣裳,坐在明亮的教室裡,跟著先生,念著書。
琅琅的讀書聲,從教室裡,傳出來,飄在蘇州河邊,飄在這座重見天日的城的上空。
我和承訓,站在學堂外,聽著那讀書聲。
顧承祁站在講臺上,看著那些孩子,那個當年學堂被燒、眼底沉著刀光的年輕人,如今,眼裡,是一種久違的、純粹的、想要點亮些什麼的——光。
仇恨的終點,不是更多的血。
是這琅琅的讀書聲。
是這些,能唸書、能長大、能有一個不用被一把火燒掉的將來的——孩子。
“承訓,”我望著那教室,一字一句,眼眶熱著,“你聽。”
“嗯。”他握住我的手。
那讀書聲,一聲一聲,落在我心裡。
我想起阿禾。她活著的時候,趴在我膝頭,一筆一畫地,跟我學記賬。她說,娘,等我學會了,就幫你管賬。
她沒能長大。
可如今,這些孩子,能唸書,能長大。
阿禾護著的那袋米,那半塊桂花糖,那本歪字賬——她想給弟弟妹妹的那點東西,如今,化成了這滿室的讀書聲,化成了這些孩子的將來。
承訓看著我,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開口了。
那是很多年前,在長安渡口,我們初遇、成婚、定情的地方,他沒能說完的一句話;那是這一部書裡,他一次又一次,藏在最深處、沒能好好說出口的話——
“雲煙,”他一字一句,聲音很輕,卻字字落地,“從蘇州那場雨,到今天。”
“這一路,”他握緊我的手,“有你,真好。”
我看著他。
我想起1937年那個夏天,他臨行前那一夜,把所有的話都說給我聽;想起那個亂世的小鎮,我給他換藥,說“往後,不用一個人了”;想起這八年,他背罵名、扮漢奸、在刀口上,一次又一次,為我、為這個家、為這座城,把命別在褲腰帶上。
“顧承訓,”我一字一句,回他一句,“從蘇州那場雨,到今天。”
“這一路,”我反手握住他,“我不後悔。”
兩個人,相視而笑。
學堂裡,讀書聲琅琅。蘇州河的水聲,細細的,綿綿的,一如一部書的始終,不急不緩,一直流著,流向它該去的地方。
阿禾。老陳。周慕雲。那幾十個孩子。
你們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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