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慕雲的傷，養了很久，才徹底好。
那一槍，離心口只差半寸。她從鬼門關，爬了回來，落下了病根——陰雨天，那處舊傷，還會隱隱地疼。
可她那雙眼睛，還是那樣，又快，又亮。
傷好之後，她沒有留在上海，享清福。
“沈雲煙，”她來跟我道別的時候，一字一句，“我要回記者這行。”
我看著她。
“我用命換回的那份名冊，絞死了岑野川。”她一字一句，那雙眼睛裡，閃著光，“那一刻我就想明白了——我這支筆，能改變點什麼。”
“這些日子的事，”她說，“老陳，阿禾，那幾十個孩子，還有那些填進這條線的、沒能等到天亮的人……我要把他們，一個一個，都寫下來。”
“讓後來的人知道，”她一字一句，“這座城最難的時候，有過什麼樣的人，做過什麼樣的事。”
我看著她，心裡，湧上很多東西。
我想起，很久以前，她第一次找上長安商行，那副潑辣敢闖的樣子。想起她替我兜底、替我探信、把命一次次豁出去。想起她中槍、氣若游絲，把用血焐熱的名冊，交到我手裡。
如今，她要用她的筆，把這一切，都記下來。
“周慕雲，”我一字一句，“你寫。”
“你用筆，我用賬。”我看著她，“我們兩個，一個記人心，一個記賬目。往後，把長安未關門的日子，永遠地，留在世人的記憶裡。”
周慕雲看著我，那雙又快又亮的眼睛裡，忽然有點亮晶晶的東西。她伸出手。
“沈雲煙，”她一字一句，“這輩子，能認識你，是我周慕雲，天大的福氣。”
我伸手，握住她。
“我也是。”我說。
姐妹情深。
周慕雲，走上了她的新路。
用一支筆，把那些該被記住的人和事，留給後來的人。
顧承祁的學堂
顧承祁的新學堂，一天比一天，興旺。
那座學堂，蓋在蘇州河邊。牆上，刻著當年那座被燒燬的學堂裡，那幾十個死去孩子的名字。
顧承祁說，要讓每一個來唸書的孩子知道，他們能坐在這裡，是因為，曾經有過這樣一些孩子。
那些日子，學堂裡，一批一批的孩子，念著書，長大。
有一日，我去學堂看祁弟。
正趕上他給孩子們上課。他站在講臺上，講著課，那些孩子，一雙雙眼睛，亮晶晶地，望著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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