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，白芍，要成婚了。
那個從蘇州就跟著我、當年只會躲在我身後哭的小丫鬟，如今，出落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女管事。她的良緣，是一個正派的、在長安商行做事的年輕人——兩個人，是在這些年的共事裡，一點一點，看對了眼。
白芍來告訴我的時候，紅著臉，扭捏得像當年那個小丫頭。
“姑娘……”她小聲說，“我……我想成婚了。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麼？”我看著她，笑。
“可是我捨不得你。”她眼圈一紅，“我從蘇州跟你來，這麼多年了……我成了婚，就不能天天在你身邊伺候了……”
我看著她。
我想起，父親下葬那日，她撐著傘，在廊下等我；想起我被賣去上海抵債，她陪我坐了半日的船；想起顧家的下馬威，她躲在我身後發抖；想起她扮繡娘涉險、替我送信；想起她被日軍抓走，我拼了命，把她換回來。
這麼多年了。
那個怯生生的小丫頭，長大了。
“白芍，”我一字一句，握住她的手，眼眶熱著，“你成婚，是天大的喜事。”
“我給你辦。”我看著她，“你從蘇州跟我來，沒有孃家。往後，我就是你的孃家人。你的婚事，我以孃家人的身份，風風光光地，給你辦。”
白芍看著我，眼淚，一下子湧了出來。
“姑娘……”她哽咽著，撲進我懷裡。
我抱著她，拍著她的背，一如很多年前，她還是那個怯生生的小丫頭時，我拍著她的背。
“傻丫頭，”我一字一句，“你成了婚，還是我的白芍。往後，常回來看看，就行了。”
白芍的婚事，我以孃家人的身份，風風光光地，辦了。
那一日，長安商行張燈結綵。齊媽媽忙前忙後，抹著眼淚，又是哭，又是笑。承訓、祁弟、周慕雲、柳婉儀，都來了。
看著白芍，穿著嫁衣，被人迎走，我站在長安商行的門口，眼眶熱著，卻笑了。
阿禾。
你看。白芍，成婚了。
那個當年陪著娘、陪著你的小丫頭，有了她自己的、圓滿的歸宿。
亂世過去了。
那些和我一路同行的人，一個一個，都迎來了他們的圓滿生活。
齊媽媽的晚年
齊媽媽老了。
她這輩子，跟了我父親，又跟了我。從蘇州到上海，從我父親下葬那日撐著傘哭得比我還難看，到這些年為阿禾掉淚、為白芍擔心、被韓世鈞綁了去、又老淚縱橫地勸我別拿名單換她——她操了一輩子的心。
如今，天亮了。仗打完了。她，終於能歇下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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