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秋天，我和承訓，又一次，重遊了長安渡口。
這個渡口，見證了我們的一生。
第一部裡，我從蘇州坐船而來，被叔父賣去上海抵債，就是從這個渡口上的岸；後來，我們在這裡成婚、定親；再後來，1937年，承訓執行任務前，我們在這裡道別；1938年，阿禾的桂花糖，埋在了這渡口邊的坡上。
第二部裡，這渡口，是生死交接的地方；是“決裂”那夜，我們在黑暗裡無聲一握的地方；是我把所有名字，說給身邊人聽的地方；是我為阿禾立碑的地方。
如今，仗打完了。天亮了。
我和承訓，並肩站在這渡口邊，看著那條流了我們一生的河。
蘇州河的水，還是那樣，不急不緩地流著。渡口邊，阿禾的碑，還立在那裡。遠處，是重建中的、一天比一天熱鬧的城。
“承訓，”我望著那條河，一字一句，“從這個渡口起，到今天。”
“嗯。”他握住我的手。
“你還記得嗎，”我一字一句，“我第一次，站在這個渡口。那時候，我被叔父賣來抵債，連你長什麼樣都不知道。我站在這兒，看著這條河，心裡想，我這一輩子，就這麼，認了。”
“後來呢？”他看著我，問。這句話，他問過一次。
“後來，”我望著那條河，慢慢地笑了，“後來，我沒有認。”
“我在這個渡口，嫁給了你。查了案，報了仇。做起了長安商行。鬥了韓世鈞，鬥了岑野川。護住了這座城的一點光。”
“我從一個，被賣來抵債的落魄之女，”我一字一句，“站成了，這座城的一個當家人。”
“這個渡口，”我望著那流了一生的河，眼眶熱著，“渡了我這一生。”
承訓看著我，那雙深井似的眼睛裡，是一輩子的、化不開的深情。
“雲煙，”他一字一句，“這個渡口，也渡了我。”
“渡我，遇見了你。”
我看著他。
從一個人稱“冷血、霸道、克妻”的、把所有事都壓在自己身上的男人，到今天，能站在這個渡口，光明正大地，握著我的手，說出這樣一句話。
這個渡口，也渡了他。
渡他，從一座冰封的孤島，走成了一個，有家、有愛、有歸處的人。
我們兩個人，並肩站在這渡口邊，看著那條不急不緩的河，看著重建中的城，看著這來之不易的、天亮之後的歲月。
秋風起，吹過渡口的草，吹過阿禾的碑，吹過我們兩鬢，已經染上的，一點微霜。
從兩個陌生人，到相濡以沫的白頭夫妻。
這一渡，渡了我們的一生。
舊賬封存
那一年，我做了一件，我盤算了很久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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