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承訓回來是第二天清早的事。
我早起梳洗，坐在窗邊喝茶，聽見院子裡有腳步聲，隨即是白芍壓低了嗓子跑進來報信：姑娘，少東家回來了。
知道了。
我沒有起身，把手裡那杯茶喝完，才慢慢整了整衣衫，出門去。廊下擦肩而過，他換了身衣裳，步履如常，見我出來，頓了頓，似乎想說什麼，最終只是點了一下頭，就走過去了。
我站在廊上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，在心裡把昨晚和今早這兩件事放在一起，對了對此人的沉默，是貫穿始終的。
正想回屋，林伯年來了，彎腰道：少奶奶，老太太請您過去說話。
我在心裡默默出了口氣。
來了。
顧家的正廳寬敞，擺設考究，中堂掛著一幅壽字圖，下首太師椅上端坐著一位老太太正是顧承訓的祖母，顧老太太。她七十歲不到的年紀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滿頭銀簪，面容保養得頗為精神，只是眼神里有一種久居上位慣了的銳氣，上上下下打量人的時候，讓人說不清是在看人，還是在看一件需要定價的貨物。
廳裡不止老太太一人。
左側坐著一位年輕女人，生得柔婉，杏眼桃腮，衣著華貴，嘴角帶著一絲笑，那笑容看起來溫和極了，可我不知為何，第一眼看見便覺不自在後來我才知道，她便是魏錦堂之妻，傅蕙娘。
右側還有一位，年紀與我相仿，旗袍剪裁時興，頭髮燙得漂亮，坐在那裡，姿態慵懶，一雙眼睛從我進門起便斜著往我身上掃，帶著一股說不清是輕視還是好奇的意味。這是柳婉儀，上海灘有名的交際名媛，我進門前聽白芍說過她，卻是頭一回見。
我走到廳中，端端正正地給老太太行了禮：老太太早安。
老太太沒有叫我起身，只是眯著眼睛，把我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，慢慢開口，聲音中氣十足：聽說是蘇州書香門第出來的？
是。
書香門第。她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，語氣意味深長，我以為書香門第出來的姑娘，規矩上頭，應當是不差的。
老太太說得是。
那你給我說說，老太太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，昨兒個成婚，承訓一整夜不在，你一個人在新房裡坐了一夜，這是規矩？
廳裡靜了一靜。
我抬頭看她，心裡明白這話問的不是規矩，問的是：你昨晚為什麼沒有攔住他？為什麼沒有問清楚他去哪裡？或者換句話說：你這個新媳婦，管不住自己的男人。
我微微一笑，說：老太太，婚後頭一夜，夫君有要事外出，此乃正常。雲煙嫁進顧家，是來盡本分的，不是來看管人的。
老太太愣了一下，隨即哼了一聲：伶牙俐齒。
傅蕙娘在旁邊輕聲接了一句，語氣溫柔，像是在幫我說話：老太太，少奶奶初來乍到，許多事還不熟悉，您多擔待些。
然後她轉向我，依然是那副溫和的笑容：少奶奶，我是魏錦堂的太太，傅蕙娘。昨兒個沒能趕上婚禮，今兒個專程來道喜的。只是她頓了頓，似乎有些為難地看了老太太一眼，只是少奶奶進門，連頭面的規矩都沒人教，也怪可憐的聽說是蘇州來的，蘇州那邊和上海的規矩，有些不一樣呢。
這話說得漂亮，像在憐惜我，實則是在當著眾人的面說：你是外來的，不懂規矩，是個鄉下人。
柳婉儀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，用手帕掩了掩嘴，慢悠悠地說：蘇州當然和上海不一樣，蘇州嘛，慢慢悠悠的，什麼都慢半拍。
她說慢半拍三個字的時候，眼睛朝我這邊斜了一下，笑意更深了些。
廳裡有兩三個顧家的女眷，原本只是來陪老太太坐坐的，這會兒全都噤著聲，目光在我和幾人之間轉來轉去，看熱鬧的意思，掩都掩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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