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人,三個方向,都落在我身上。
我在心裡把氣息穩了穩,慢慢開口,先對傅蕙娘笑道:傅太太說得是,蘇州的規矩,確實與上海有些不同。不過有一樣是一樣的客人登門道喜,主人家要備茶。我轉向林伯年,林管事,還沒上茶嗎?
林伯年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,忙說:是,是,這就去。
我重新轉向柳婉儀,笑容依舊溫和:柳小姐說蘇州慢半拍,我倒覺得未必。蘇州的繡娘,一針一線,慢工出細活,上海灘多少太太小姐的旗袍繡件,都是蘇州出來的。快與慢,各有各的好處。
柳婉儀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,隨即扯回來,不再說話。
老太太在上首看了一會兒,目光復雜,說不清是滿意還是不滿,重新開口,語氣換了一種方向:你父親是教書的,那你讀過幾本書?
《女誡》《內訓》讀過,四書也讀過,算學跟父親學過幾年。
老太太挑了挑眉:女孩子讀算學做什麼?
父親說,能算清自己的賬,才不至於被人糊弄。
這句話落下去,廳裡安靜了片刻。老太太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,隨即又沉下去,哼了一聲,說:坐吧。
我謝了聲,在下首坐下來。
茶端上來,眾人重新說起閒話,氣氛表面上平和了些,只是那種被人從四面打量著的感覺,一直沒有散去。
傅蕙娘在喝茶的間隙,不經意地說:少奶奶,聽說你是填房進來的,顧家這邊,有些舊事她頓了一頓,你剛來,有些事可能還不清楚,回頭我私下裡說給你聽,免得踩了什麼地方,不好看。
滿口好意,滿眼笑意,說出的話,卻輕飄飄地提醒著所有人:她是填房,前頭還有一個。
我對她點了點頭,說:多謝傅太太好意。
就這一句,不多不少,不接她的話頭,也不問她說的是什麼舊事。
傅蕙娘笑了笑,收了那個話題。
從顧家正廳出來,已是將近晌午。我走在廊下,白芍從後頭跟上來,悄聲說:姑娘,你剛才厲害了。
我沒有說話,只是走著。
白芍又說:那個柳婉儀,講話最難聽,還有那個傅太太,看起來笑呵呵的,實際上
實際上比柳婉儀更難對付。我平靜地說。
白芍愣了一下,點頭:對,就是這意思。
我在廊邊停了一步,抬頭看了看天色,晴,雲淡,蘇州河的風從院牆外吹過來,帶著一絲水氣。
老太太的刁難,傅蕙孃的火上澆油,柳婉儀的譏諷,我今日一一接了,一滴淚沒有掉,一句重話沒有說,可那並不是因為軟弱,也不是因為忍氣吞聲。
是因為,這才第一天。
後頭的路還長著呢,哭,是哭不起的。
白芍在身邊小聲嘀咕:姑娘,那個顧承訓,到底是什麼章程?連自己婆婆刁難媳婦,都不管一管的
我沒有回答她,只是抬腳往回走,心裡把這個問題默默壓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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