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叔父不曾細問。
他今年二十八,我十九,他比我大了足足九歲,娶的是填房,連幾房姨太太都不肯細問我慢慢抬起頭來,看著叔父的眼睛,叔父,這門親事,你當真是為我打算的?
叔父的臉上浮起一絲不自在,他清了清嗓子:雲煙,你父親走了,你一個女孩子家,留在蘇州能有什麼出路?嫁過去,起碼衣食無憂,那家洋行在上海灘也是有頭有臉的
他叫什麼名字?
顧顧承訓。
顧承訓。我把這個名字在心裡唸了一遍,陌生得像塊石頭,掉進水裡,激不起半點漣漪。
叔父。我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連我自己也有些意外,我能不能見一見這個人,再做決定?
叔父的臉色變了一變,似乎沒料到我會這樣說,隨即搖頭:他在上海,事多走不開,這事是託中間人來說的,哪有女方還沒答應便要先見面的道理?
那我能不能打聽打聽此人的為人?
這
若打聽下來,他是個正派人,我不會為難叔父。我說,語氣溫和,卻在最後停了停,加了一句,若打聽下來,不是什麼好人叔父,我父親屍骨未寒,我沈雲煙還沒到非賣不可的地步。
這句話把叔父噎在那裡,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,佛珠滾落了一顆,在青磚地上彈了兩彈,細細地響。
我福了福身,轉身走了出去。
外頭的雨還在下,一點也沒有要停的意思。白芍候在廊下,見我出來,忙撐開傘迎上來,壓低聲音問:姑娘,裡頭說什麼了?臉色這般難看。
沒什麼。我接過傘柄,慢慢走下臺階,站在雨裡,低頭看著腳下被雨水浸透的青石板,看見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顧承訓。
上海。洋行東家。二十八歲。填房。
隨便拼在一起,都是四個聽起來不討喜的詞。
我不知道這個人是什麼樣的人,不知道他為何要娶一個蘇州落魄書生家的女兒,也不知道叔父和他之間,到底有什麼說不清的瓜葛三千塊的債,不是一朝一夕能欠下的,更不是隨隨便便一家洋行願意以一門婚事來抵消的。
這裡頭有事。
我站在雨裡,父親墳頭的白幡還在不遠處被風吹著,獵獵作響。
父親走了,蘇州的家,遲早是守不住的。
而那個叫顧承訓的男人,此刻正在上海的某處,等著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嫁過去。
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?
這個念頭在我心底落了根,像蘇州的雨,綿綿密密,驅之不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