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燈下,把筆記上的數字重新整理了一遍,攤在面前,看了很久。
漏洞不止一處,而是分散在過去兩年的賬目裡,時間跨度長,單筆數目不算大,混在正常的賬目裡,若不是逐條細看,輕易察覺不出來。
可若是把這些分散的漏洞加總,就不是小數目了。
我在紙上把幾個數字加了一遍,結果是:兩年之內,大約有將近三千塊大洋的款項,經由虛高的採購單價,流向了賬面上這家江南貨行。
三千塊。
我把筆放下,在心裡靜靜把這個數字放了一會兒。
這不是手誤,也不是賬目疏漏。這是有人蓄意為之,用採購單價做文章,把錢一點一點從洋行賬目裡挪出去,挪到一個叫江南貨行的地方而這家江南貨行,是不是真實存在的,還需要再查。
我把那張記了數字的紙疊好,壓進妝奩的最底層,把桌上的賬冊重新摞整齊。
錢先生。我在偏廳門口叫了一聲。
守在外間的小廝去傳話,錢先生很快來了,進門先問:少奶奶看完了?可有不明白的地方?
我抬頭看他,平靜地說:沒有,都看明白了,辛苦錢先生了。賬冊我明日再看一遍,今天先擱在這裡。
錢先生的眼鏡片後頭,那雙眼睛輕輕動了一下,說:是,那老錢先告退了。
他轉身,我看著他的背影,默默記下:他方才那一下眼神的移動,是向左,然後向下那是一個人在掩飾某種情緒時,慣常會有的細節。
父親曾經說,算賬不只算數字,還要算人。
我把賬冊的事在心裡壓住,沒有對任何人提起,連白芍也沒有說。晚飯時,齊媽媽端了碗湯進來,坐在旁邊陪我吃,說了些蘇州老家的閒話,我聽著,偶爾應一聲,腦子裡一直在轉的,是那三千塊的去向。
江南貨行。
這個名字,顧家洋行兩年來向它採購棉布原料,單價始終偏高,賬目上有地址,是上海本地的。可上海布料行的行情,我進顧家之前便打聽過一些,這個單價,無論如何是對不上的。
這家貨行,要麼是掛了個招牌的空殼,要麼,是某個人的自家生意。
挪出去的錢,流進了自己的口袋。
我夾了一筷子菜,慢慢嚼著,心裡把顧家上下能接觸到賬目的人數了一遍:錢先生,管著賬冊;林伯年,管著進出事務;顧承訓,每月過目總賬。
顧承訓。
我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停了一停,然後把它擱在一旁,沒有急著去想。
不是因為我信任他,而是因為,若是他要挪用自己洋行的錢,手法會不會如此費力?
那這件事,究竟是誰幹的?
夜裡,我翻來覆去沒有睡實,腦子裡把那幾列數字轉了一遍又一遍。
窗外蘇州河還是那副夜間的平靜模樣,偶爾有船燈從水面漂過,映在窗紙上,一閃,便沒了。
賬目上的漏洞,像一根細線,從兩年前開始,一路穿到了眼下,另一頭,不知握在誰的手裡。
這條線,我先記著。
。來出找,頭一另的它把要,早遲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