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承訓不是每夜都回來的。
進顧家半個月，我大致摸清了一個規律：他有時三四天不見人影，有時深夜回來，天不亮又走了，偶爾會在家裡待上整整一天，卻大半時間都關在書房，輕易不出來。
我們同住一個屋簷下，說話的次數，一隻手數得過來，每次也不過寥寥數語，都是必要的事，說完便各自散開，像兩塊石頭，偶爾被水流推得靠近，又各自沉回自己那片河底，互不相擾。
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。
只是那一夜，情況有些不同。
那是進顧家後的第十六天，我記得清楚，因為那天我把賬冊重新看了第三遍，把那條江南貨行的線索又往前推了半步，心裡壓著事，夜裡睡得不實，子時剛過便醒了，側躺在床上，聽著窗外蘇州河的水聲，慢慢等天亮。
院子裡有了動靜。
腳步聲，輕，卻有些沉，不像往常那樣穩略微拖著，像是一個很疲憊的人，在努力把步子走得平穩，沒有完全做到。
我屏住呼吸，辨了一辨方向，是朝這邊來的。
門被推開，我迅速把眼睛合上，把呼吸調勻，側著身子，裝作睡著的模樣。
腳步聲進來，停了一下。
我聽見他在原地站了片刻，然後朝裡間走去那裡有一張小桌，平日他偶爾在那裡放些東西。隨後是輕微的水聲，是銅盆裡倒了水的聲音。
我慢慢把眼睛睜開一道細縫。
房裡點著一盞小燈，是睡前白芍留的那盞，火苗壓得極低，光線昏暗，把屋角照出一片模糊的橘黃。顧承訓背對著我站在小桌旁，正在卷他的左袖。
我看見了那抹顏色。
衣袖上，靠近手腕的地方，一塊深色的汙漬，不規則，已經乾透了，顏色深沉，發黑。
不是墨，不是泥，是血。
我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一下，把那口氣悄悄按住，沒有出聲，繼續看。
他把袖子捲到肘上，低頭看了看，神情平靜，像是在檢查一件尋常的東西，沒有皺眉，沒有痛苦的神色，只是安靜地拿了一塊布，在銅盆裡浸溼，慢慢擦拭。
燈光落在他側臉上，把輪廓照得分明眉骨高，眼窩深，下頜線硬，沉默的時候，整張臉都帶著一種叫人難以親近的冷意。可此刻的他，大約以為屋裡只有一個睡著的人，那種冷意鬆動了一些，只是疲憊，乾乾淨淨的疲憊，像一把用了太久、還沒有入鞘的刀。
他清洗傷口的動作很熟練，不像第一次，是一種做過許多次之後練出來的從容。
布巾在銅盆裡過了水，盆裡的水染上了一絲淺淺的紅，隨即散開，淡了，無影無蹤。
我在被子裡把手攥了一下，沒來由地，心裡有個念頭轉了出來：
這不是第一次了。
這個人，不止一次帶著血跡深夜回來，不止一次獨自清洗，不止一次把這些事壓在一個人的沉默裡，一聲不吭。
他在做什麼？
上海灘洋行的少東家，再如何行事雷厲，再如何關係複雜，也不至於常常帶著血跡回家。除非他做的，根本不是賬面上那些布料生意。
顧承訓把布巾擱下，低頭看了看手腕，傷口不大，卻在這樣昏暗的燈光下，仍然看得見。他從袖袋裡取出一小塊白布，自己包紮，一隻手繞著另一隻手腕纏了兩圈，用牙咬住布頭，另一隻手拉緊，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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