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承祁是第二天早上出現的。
我在飯廳吃早飯，聽見院子裡一陣響動，隨即是一道爽朗的嗓門衝進來：嫂子！
我抬頭，看見一個年輕男人大步跨進門，比顧承訓略矮半頭，眉眼卻有三分相似，只是那股凌厲氣全換成了笑意笑得很開，像是整張臉都在笑，眼睛裡帶著一股按捺不住的活潑勁兒，進門先朝我拱了拱手，嫂子好！我是顧承祁，承訓他弟，早就想來拜見，叫哥哥絆住了，今天才得空
他說話很快，像一串鞭炮，噼裡啪啦，還沒收尾，顧承訓從他身後進來，神情平靜，看了他一眼：說話慢點。
顧承祁立刻壓了壓速度，卻壓不住那股興致，走到飯桌旁坐下，眼睛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，隨即對顧承訓擠了擠眼睛，小聲說了句什麼，聲音壓得不夠低，我聽見了兩個字：不錯。
顧承訓沒有理他。
我給顧承祁倒了杯茶，他雙手接了，衝我咧嘴一笑：嫂子，我早就說哥哥這人不會說話，您多擔待他要是哪裡做得不好，您只管告訴我，我替您收拾他。
承祁。顧承訓叫他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某種分量。
顧承祁縮了縮脖子，但眼神里的笑意一點沒減，低頭喝茶，嘴角還翹著。
我第一次覺得，這個顧家，有了一點點人氣。
然而這點人氣還沒暖熱，當天下午便出了事。
顧家來了幾位客人，是洋行往來的商戶，顧承訓在正廳待客，顧承祁也在。我在偏廳備了些茶點，吩咐白芍送進去，自己沒有露面，正準備回房，恰在這時，柳婉儀來了。
她說是順道來拜訪老太太，進了顧家的門，由丫鬟引著往裡走，卻偏偏繞經正廳前的廊下，與我打了個照面。
喲，顧太太。她停下來，臉上是那副一貫的含笑模樣，在呢。
柳小姐。我點頭。
正廳的門半開著，裡頭說話聲隱約傳出來，她往那邊看了一眼，隨即轉回來，壓低聲音，語氣像是隨口一說：昨兒個的事，顧太太別放在心上，我也是好意她頓了頓，只是有些事，早知道總比晚知道強，您說是不是？
我剛要開口，正廳的門從裡頭推開了。
顧承訓走出來，大約是送客，身後跟著兩位商戶，再後面是顧承祁，看見廊下的情形，眼睛一亮，腳步慢下來，綴在最後頭。
那兩位商戶先行告辭，走了。
顧承訓站在廊下，目光從我身上移到柳婉儀臉上，沒有說話，眼神平靜，平靜得像一潭深水，看不出情緒。
柳婉儀見了他，神情活泛了許多，上前一步，笑著說：承訓，好久不見，我來看看老太太對了，我剛才在和你太太說話呢，她把你太太三個字咬得輕巧，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味，昨兒個茶會，有些話說得急了，我在跟她解釋呢。
顧承訓看了她一眼，沒有立刻接話。
廊下安靜了一瞬。
就在這時，顧承祁在後頭不合時宜地開了口，聲音清亮，帶著笑：哦？柳小姐昨兒個茶會說什麼了？說來讓我也聽聽
承祁。顧承訓叫了他一聲。
顧承祁立刻閉嘴，卻往前挪了半步，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，眼睛在幾人之間轉來轉去，活像一隻等著看熱鬧的雀兒。
顧承訓把目光重新落到柳婉儀身上，慢慢開口，聲音不高，語氣平得聽不出溫度：柳小姐，雲煙是我正妻，說話注意分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