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承訓出門是五月初的事,說去南京談一筆貨,三五天回來,走之前只交代了林伯年幾句,連我這裡都沒有知會。
我是從白芍口中得知的。
白芍說,少東家一大早走了,帶了兩個人,行李輕,像是來回很快的樣子。
我點了點頭,沒有多說什麼,該做的事繼續做,賬冊還有幾處沒有核清楚,江南貨行的那條線,我又往前推了一步,發現有一筆採購單據,收貨地址寫的是上海本埠,可對應的貨運記錄裡,那批棉布壓根沒有入過顧家倉庫。
憑空消失的貨,憑空消失的錢。
這件事越挖越深,我在心裡壓著,仍舊沒有聲張。
然而顧承訓走後第二天,洋行出了事。
我是在午後聽見動靜的。林伯年在前院急得團團轉,說話聲隔著兩道院牆都傳了過來,我叫白芍去打聽,白芍小跑著回來,氣還沒喘勻:姑娘,洋行那邊出大事了!有個叫盛源布莊的,說顧家上個月交的一批貨有問題,布料以次充好,要退貨,還要賠償那掌櫃的帶了一幫人堵在洋行門口,說今天不給個說法,就去商會告狀!
我放下手裡的賬冊,問:林伯年怎麼說?
林管事說要等少東家回來處置,可那掌櫃的不肯等,說今天必須見到能做主的人白芍頓了頓,錢先生也在,但他說不清楚,越說越亂,那掌櫃的火氣更大了。
我在椅子上坐了片刻,把這件事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盛源布莊。我在賬冊裡見過這個名字,是顧家洋行一個穩定的下游客戶,往來三年,從未出過糾紛。上個月的那批貨,我看過入庫單和出貨單,數量和品級都對得上,沒有問題。
若真是以次充好,要麼是倉儲環節出了岔子,要麼,是有人做了手腳。
還有第三種可能這根本不是貨品的問題,是有人借題發揮,想給顧家洋行添堵。
顧承訓不在,林伯年和錢先生應付不來,商會告狀一旦坐實,洋行的名聲就毀了一半。
我起身,換了件外出的衣裳,對白芍說:走,去洋行。
白芍愣了一下,隨即跟上來。
洋行門口,盛源布莊的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胖男人,滿臉漲紅,嗓門極大,帶來的夥計七八個,堵在門口,裡三層外三層,已經引了不少路人駐足看熱鬧。林伯年站在門口,一張臉苦得能擰出水,見我來了,眼睛先是一亮,隨即又暗下去,大約是覺得一個新進門的少奶奶,只怕幫不上忙。
我走上前,對那掌櫃拱了拱手,開口之前,先把聲音放平,不急不緩:掌櫃的,我是顧家的人,承訓不在,有什麼事,我來說。
那掌櫃打量了我一眼,嗤了一聲:顧家的人?一個婦道人家能做什麼主?
旁邊看熱鬧的人群裡有人低聲笑了。
我沒有動氣,只是說:掌櫃的先把話說清楚,是哪一批貨,哪裡有問題,說清楚了,我給你一個答覆。
那掌櫃見我神情穩,氣勢上矮了半分,卻仍梗著脖子,把那批布料的問題說了出來:上個月到的兩百匹棉布,按合同是甲等料,可開啟來驗貨,有三十匹摻了次料,經緯密度不夠,做出來的成衣縮水,已經有買主退貨找上門來了。
我聽他說完,問:那三十匹布,現在在哪裡?
在我倉庫裡,原封沒動,留著當證據呢!
好。我點了點頭,轉向林伯年,上個月這批貨,出庫單在哪裡?
林伯年忙去取了,我展開看,對照著那掌櫃說的批次和數量,在心裡比了一遍,隨即問錢先生:這批貨入庫時,有沒有單獨的驗貨記錄?
錢先生翻了翻,取出一張單子,遞給我,神情有些侷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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