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承訓是第三天傍晚回來的。
我在偏廳看賬冊，聽見院子裡腳步聲，白芍探頭出去張望了一眼，縮回來輕聲說：姑娘，少東家回來了。
我把手裡那頁翻完，把賬冊合上，沒有動。
腳步聲過了正院，往書房方向去了，中間停了一停，似乎是林伯年迎上去說了什麼，隨後是一段低語，聽不清內容，又過了片刻，腳步聲重新移動，這次的方向，是朝偏廳來的。
我把賬冊摞整齊，抬起頭，等著。
門被敲了兩下。
進來。我說。
顧承訓推門進來，換了身在家的衣裳，風塵還沒有完全散去，眉眼間帶著旅途的疲色，卻依舊站得筆直，神情平靜，和出門前沒有兩樣。他進來，沒有坐，就站在桌邊，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摞賬冊，又抬起眼來看我，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停，不長，卻比往常多了幾分認真。
我也看著他，兩人都沒有先開口。
這沉默擱了有一盞茶的工夫，我正要說話，他從袖袋裡取出一樣東西，放到桌上，推到我面前。
是一把鑰匙。
銅製的，不大，樣式尋常，鑰匙頭上墜著一小截紅繩，打了個平結，看起來是舊的，繩子顏色深了，卻沒有斷。
我低頭看了看那把鑰匙，又抬頭看他。
他沒有解釋，只是說了兩個字：賬房。
然後，他轉身，走了。
腳步聲出了偏廳，走過廊下，消失在轉角處，一點多餘的聲音都沒有。
我坐在那裡，低頭看著桌上那把鑰匙，發了很久的呆。
賬房。
顧家洋行賬房的鑰匙，向來只有兩把，一把在錢先生手裡，一把在顧承訓自己這裡。他把自己那把，放到了我面前。林伯年一定已經把洋行的事原原本本說給他聽了他回來，沒有問我怎麼處置的，沒有誇，沒有訓，沒有說一句多餘的話，只是把這把鑰匙推到我面前，然後走了。
就用這把鑰匙告訴我：往後賬房的事，你來管。
白芍在角落裡繡花，這會兒已經停了針，眼睛睜得圓圓的：少東家就就這麼一把鑰匙？連句話都沒有？
嗯。
說話也太省了。
我沒有接話，把那把鑰匙拿起來，放在掌心裡。分量不重，銅的涼意先沁進來，隨即被掌心的溫度慢慢捂熱。紅繩的結打得規整，在指縫間繞了一圈，硌出一點細微的觸感。
我在心裡找了很久，最後只摸到一個字來形容他道謝的方式：笨。笨得叫人哭笑不得，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勁。
白芍見我久久沒翻賬冊，悄悄湊近看了一眼，又退開，背過身低聲嘀咕，聲音太小，隱約只辨出兩個字：傻笑。
白芍。
哎。她立刻挺直了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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