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姐來的那天,天氣很好。
蘇州河的風把院子裡的石榴樹吹得嘩嘩響,葉子綠得發亮,白芍一早就說今天是個好日子,說完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,傻笑了一下,去做旁的事了。
我正在賬房整理新到的一批進貨單據,林伯年來報,說門口有位沈家小姐,說是少奶奶的表姐,來探親的。
沈雲蕙。
我把手裡那張單子放下,在心裡想了想,說請進來。
表姐進門的時候,整個偏廳的光線彷彿亮了幾分她生得比我好看,眉眼豔麗,膚色白皙,今日穿了件淺紫色旗袍,腰身掐得極細,一進來便笑著叫了我一聲:雲煙!
聲音又軟又甜,像蘇州最地道的桂花糖,甜到你說不清哪裡不對勁,只是總覺得這糖裡頭,隱約有一點不太正的澀味。
我站起來,對她笑了笑:表姐。
她走過來,拉了我的手,上下打量,嘴裡說道:嫁到上海來,氣色倒比在蘇州時好多了,顧家待你不錯嘛她說著,轉過頭去掃了一眼這間偏廳,視線在桌上那摞賬冊上停了一停,隨即收回來,喲,你在管賬?
順手整理。我說,表姐坐,我叫人倒茶。
白芍端了茶來,表姐接過去,在椅子上坐下,打量起這間屋子的陳設,眼神里帶著一股審視,卻又包得很好,表面上只是好奇地東張西望,像一個頭一次來親戚家的人,什麼都覺得新鮮。
顧家這宅子,真是氣派,她嘖了一聲,蘇州河邊的地,寸土寸金,顧家這一片少說值個她頓了頓,像是掐住了什麼話頭,笑著轉向我,你過得好,我就放心了。
勞表姐掛念。我端著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
她又問了些顧家上下的情形,問老太太好不好相處,問顧承訓是不是像外頭說的那樣冷麵,問洋行生意如何,話與話之間銜接得自然,像拉家常,卻每一句都落在要緊的地方宅子的規模,人口的構成,生意的成色。
我一一回答,揀著能說的說,揀著無妨的說,真正要緊的,一字不提。
表姐聽著,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轉,我看得出來,卻裝作看不出來,依舊是溫和地笑,溫和地應著,像一個剛嫁過來、什麼都還懵懵懂懂的新媳婦。
說了一盞茶的工夫,表姐忽然嘆了口氣,放下茶盞,神情裡浮出幾分真切的感慨:雲煙,你從小就比我聰明,叔父那件事,你沒有怨我吧?
我抬眼看她。
我是說,她把手帕繞了繞,那門婚事,叔父定得倉促,我原想替你多說幾句話的,可叔父他不聽我的,我也沒有辦法。
這話說得漂亮。既暗示了她知道這門親事裡有內情,又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,還順帶遞來一份我是為你好的人情,讓我不好開口追問她究竟說了什麼、沒說什麼。
我把她的話在心裡轉了一圈,對她微微一笑,說:表姐費心了,我知道你的難處。
表姐鬆了口氣,又寒暄了幾句,說要去給老太太問好,起身整了整衣裙。
我送她出去,走過正院,路過書房門口,表姐的眼神不經意地往那扇門上落了一下,隨即收回來,腳步不停。
那一眼,只有一息的工夫,卻讓我把它記了下來。
老太太見了表姐,倒是頗為和氣,兩人說了約摸半個時辰的話,我陪坐在旁,端茶遞水,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,大半時候只是聽著。
表姐告辭的時候,我送她到門口,她拉了一下我的手,低聲說:雲煙,有什麼事,你只管給我寫信,咱們是表姐妹,我幫得上的,一定幫。
我點了點頭,笑著說好。
目送她的轎子消失在街角,我在門口站了片刻,把今天這兩個時辰重新過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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