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裡，我是去找一本賬冊的。
白天核進貨單，有一筆三年前的舊賬對不上，對應的分類賬冊不在賬房，我想了想，大約是被顧承訓取去書房翻看過、放在那裡沒有還回來。白天沒來得及去找，到了夜裡反而惦記上了，翻來覆去睡不著，索性披衣起來，拿了燈，往書房方向去。
走廊上很安靜，只有燈籠裡的燭火輕輕晃著，把我的影子往牆上拉得長長的，一步一步，在青磚地上跟著走。
走到書房門口，我才發現門縫裡透著光。
書房裡有燈。
我的腳步停了一下。這個時辰，顧承訓通常不在家，或是已經睡了。我把提著燈的手往下放了放，想著賬冊不急，明日再來，轉身準備離開
就在這時，廊上的穿堂風從背後來了，把那扇虛掩的門輕輕推開了一道縫，裡頭的情形就這樣落進了我的視線裡。
顧承訓坐在書桌後，低著頭，神情專注，手裡拿著一封展開的信。燈光落在他側臉上，把輪廓照得分明，眉頭微蹙，眼底有一種平日裡看不見的沉凝。那封信展開來，紙面上密密寫著字，字跡端正，墨色深，是用心寫下的東西，不是隨手的便條。
我隔著距離，只來得及辨出靠近信頭的位置，有兩個字
名單。
就在這時，他抬起頭來。
我們四目相對。
書房裡的燈火穩穩燃著，把這一刻照得太清晰。我看見他眼神里有什麼東西驟然收緊，像一扇窗被迅速關上，一點縫隙都沒有留，整張臉歸於平靜，快得像是從來就沒有那一閃而過的東西。
我站在門口，手扶著門框，一動也沒動。
他放下那封信，慢慢站起來，走到桌邊，從燭臺上取下蠟燭，低頭，把那封信湊近了火苗。
紙頁燃起來，很快，從邊角開始，橘紅的火一口一口吃進去，把上頭的字跡一點一點吞沒，最後只剩一片捲曲的黑灰，在他手裡輕輕捻碎，落進桌邊的銅盂裡，連煙都散得乾淨，像這封信從未存在過一樣。
他把蠟燭放回燭臺，抬起眼來看我，聲音低平，不是質問，也不是商量，像一個陳述，平靜而篤定：你沒有看見任何東西。
我在心裡把那兩個字壓住，點了點頭，說：我來找一本賬冊，三年前的分類賬，有一筆舊賬對不上
明天找。
好。
我把書房的門帶上，轉身走回自己的房。
白芍睡得很熟，屋裡一片安靜。我把燈放下，坐在床邊，沒有躺下，在黑暗裡把剛才那一幕重新過了一遍。
名單。
信紙上靠近信頭的位置，兩個字，端正的筆跡，深重的墨色。什麼樣的名單，需要用一封信在深夜傳遞，需要在被人撞見的第一時間燒燬，需要燒完之後用你沒有看見任何東西來封住目擊者的嘴？
我把這個問題在心裡擱了很久，沒有結論，也找不到結論的方向。
只是那兩個字，已經烙在腦子裡了，隨著那封信一起燒不掉。
他把信燒了，把字跡燒了，把所有實物化成灰。然而他來不及顧到一件事
我的眼睛，不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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