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晚霜來找我,是帶著一臉凝重進門的。
她平時進門都是風風火火的,這回不同,在門口站了一下,左右看了看,把白芍打發出去,才走進來,在我對面坐下,壓低聲音說:雲煙,我聽到了一些事,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。
我放下手裡的賬冊,看著她,說:說吧。
上海灘最近有個傳言,她把聲音壓得更低,說顧承訓和一個叫田昌明的日本商人走得很近,兩人私下有生意往來,而且她頓了頓,說那些往來,不是正經生意。
我沒有立刻說話,等她繼續。
說顧承訓以洋行為掩護,暗地裡替田昌明的日本商行牽線搭橋,幫他們打通上海這邊的關係,換取好處,程晚霜說,眉頭皺著,這話是從哪裡傳出來的,我沒查清楚,但傳得很廣,我在兩個不同的地方聽見了,說的人都言之鑿鑿。
田昌明。
這個名字,我在賬冊裡見過,是顧家洋行的一個往來商戶,日本人,在上海做布料和五金的生意,賬面上的往來不多,但有。
還有呢?我問。
程晚霜看了我一眼,說:還有人說,顧承訓那些深夜出門、帶血回來的事,不是什麼正經差事,是替那些見不得光的人跑腿,替田昌明的人打點關係,甚至她停了一下,甚至有人說,他手上的那些錢,有一部分來路不乾淨。
屋裡安靜了片刻。
我把這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,一條一條,放在一起,拼出來的圖,讓我心裡有什麼東西慢慢沉下去。
深夜出門,帶血回來,與各方勢力來往,賬目裡有不明去向的款項,書房裡燒密信,名單
這些事,我一件一件都見過,一件一件都壓在心裡,沒有答案。
現在,有人給了一個答案:他是在替日本商人做見不得光的事。
你信嗎?程晚霜看著我,問。
我沒有立刻回答。
信嗎?
我想起那本青皮冊子,三十七筆,兩萬塊,戰區難民,孤兒院,沒有署名,沒有聲張。
我想起他說我信她,三個字,進來,說完,走了。
我想起那盒蘇式糕點,蘇州路那家老鋪子,父親在世時每逢生辰必去的那家。
我想起他把賬房鑰匙推到我面前,說了兩個字,然後走了。
這些事,和替日本商人做見不得光的買賣,放在一起,對不上。
然而對不上,不代表不是真的。
我不知道。我說。
程晚霜嘆了口氣,說: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想,所以才來告訴你雲煙,你在顧家,你比我更瞭解他,你覺得他是那樣的人嗎?
我看著窗外,蘇州河的水面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光,平靜,寬闊,看不見底。
我不知道,我重複了一遍,我以為我瞭解一些,但也許,我瞭解的,只是他想讓我看見的那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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