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家的宴席，是老太太做主擺的，說是給程晚霜接風，順帶敘敘舊，請了魏錦堂夫婦、柳婉儀，還有幾位顧家相熟的太太。
程晚霜知道訊息，頭一晚悄悄來問我：那個魏錦堂，是什麼人？
顧承訓的表哥，上海灘的大商人。
為什麼我一聽這名字，總覺得不太順？
我沒有回答她，只是說：明天吃飯，少說多看。
程晚霜看了我一眼，點了點頭，難得的沒有追問。
宴席擺在正廳，圓桌，八個人，魏錦堂坐在顧承訓左手邊，是個四十歲不到的男人，面相富態，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，那笑容看起來周全，卻總讓人隱約覺得，這人笑的時候眼睛裡其實是不笑的。傅蕙娘坐他身邊，一如既往的溫婉，柳婉儀在另一側，今日穿了件杏色旗袍，妝容精緻。
我坐在顧承訓右手邊，程晚霜在我旁邊，顧承祁在最外側，進門時就衝我擠了個眼神，意思不明，大約是嫂子加油一類的。
酒過一巡，話題轉到了我身上。
開頭是柳婉儀，語氣漫不經心：顧太太這陣子在顧家，倒是挺忙的，聽說連洋行的賬都管起來了？
順手幫忙。我說。
蘇州來的，能懂上海的生意？魏錦堂接了這話，笑呵呵的，我們這邊生意場上，規矩多，有些彎彎繞繞，外頭人不一定看得明白。
我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對他笑了笑，說：魏先生說得是，我初來乍到，許多地方還要多學。
魏錦堂點了點頭，像是沒料到我這般好說話，話鋒一轉：不過洋行的賬，向來是專人管的，少奶奶若是清閒，不如多陪陪老太太，這才是正經。
老太太在上首，聽了這話，沒有立刻接，只是喝了口湯，沒有表態。
傅蕙娘適時嘆了口氣，柔聲說：就是，少奶奶剛嫁過來，萬事以家為重，生意場上的事，有承訓呢，少奶奶操那個心做什麼再說，若是賬目出了什麼差錯，旁人不知底細，反倒說不清楚，是不是？
這話包得漂亮，說的是關心，刺的是你一個外來的插手賬目，出了事擔不起。
柳婉儀嘴角彎了彎，端起酒杯，沒說話，勝券在握的姿態。
顧承祁在旁邊已經有些坐不住了，剛要開口，我先說話了。
傅太太說得有理，我平聲道，賬目的事，的確要仔細，出了差錯說不清楚。所以我這陣子一直在整理，三年的賬冊，一本一本對過來，進出專案，分類清楚，有據可查我停了一停，轉向魏錦堂，笑著說，說來也巧，魏先生，我對賬時發現一件事，想請教您，您在上海做布料生意，對行情熟悉，顧家洋行與一家叫做江南貨行的，有兩年的棉布採購往來，那家貨行的單價，我反覆核對，比同期市面行情高出將近一成半，您做這行，這個數字正常嗎？
桌上安靜了一下。
魏錦堂端著酒杯的手，停了半秒，隨即重新動了，舉杯喝了一口，臉上仍舊是那副笑，只是那笑容，在這半秒裡，有一絲細微的裂縫。
這個嘛，他放下酒杯，行情起落，有時候貴一些也正常。
貴一成半，貴了整整兩年，我把這話接下去，語氣平和，像是真的在請教，而且我查了那家貨行的地址，去年就已經關張了，關張之前，賬面上的最後一筆進貨，也是與顧家的往來魏先生覺得，這裡頭有沒有什麼我需要注意的地方？
這番話說完，桌上的安靜變了一種質地，不是正常的停頓，是那種有什麼東西被戳破了、各方都在重新估量形勢的安靜。
傅蕙孃的笑容沒動，眼神卻暗了一下。柳婉儀放下酒杯，慢慢看了魏錦堂一眼，又看了我一眼，沒有說話。
魏錦堂清了清嗓子，笑容維持著，說：這個我不太清楚那家貨行的情況，少奶奶若是有疑問，讓錢先生查一查就是了。
嗯，我已經在查了。我點點頭，多謝魏先生指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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