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去倉庫,原本只是例行的事。
顧家洋行的倉庫在宅子後頭,連著一排庫房,存放布料樣品和部分積壓貨物。我接管賬房之後,林伯年提議做一次庫存檔點,核對賬面數字與實物是否相符,我覺得有必要,便定了個日子,帶著錢先生和兩個夥計,一起去清點。
庫房一共三間,前兩間很順利,賬實相符,沒有出入。
第三間是放舊檔案和積壓貨樣的,進去時撲面一股陳舊的氣息,灰塵浮在空氣裡,被光線照出來,細細的,無聲地漂著。夥計們搬貨,我拿著賬冊在一旁核對,走到裡間最角落的一排木架旁,發現最下層有一口舊箱子,賬冊上沒有登記。
我蹲下來看,那口箱子舊得很,木頭顏色深了,角上有些磕碰的痕跡,上頭沒有鎖,只用一根細繩繞了幾圈,打了個結。
這是什麼?我問錢先生。
錢先生過來看了一眼,神情有些遲疑:這老身也不太清楚,一直在這裡放著,沒人動過。
我把那根繩子解開,開啟箱子。
裡頭放著幾件舊物,一件舊棉襖,疊得整齊,上頭壓著一本裝幀樸素的冊子,不厚,封面沒有題字,只是素淨的青色紙皮。
我把那件棉襖移開,取出那本冊子,翻開來。
第一頁,是一行小字,筆跡清秀而有力,寫的是一個日期民國八年,秋。
是三年前的東西。
我往後翻,翻到正文,才明白這本冊子是什麼。
這是一份賬冊,但和洋行的賬冊全然不同。洋行的賬是進出貨款,清晰規整,每一筆都有來路去向;這一本,記的是另一種賬捐款。
一筆一筆,記得很細,有日期,有數目,有受益方的名稱。受益方的名稱,我一條一條看下去:南京難民收容所,捐款八百塊;蘇北戰區傷兵醫院,捐款五百塊;上海孤兒院,捐款三百塊;武漢戰區救濟會,捐款一千二百塊
每一筆旁邊,都有一行小字註釋,寫的是那筆錢最終用在了什麼地方:棉被多少床,藥材多少斤,米糧多少石,孤兒院新收了幾個孩子。
我蹲在那口舊箱子旁邊,把這本冊子從頭翻到尾,翻了很久,沒有起身。
三年,三十七筆,合計將近兩萬塊大洋。
兩萬塊。
我把這個數字在心裡放了一放,想起顧家洋行每年的淨利潤,再想起這兩萬塊從哪裡來的不可能是洋行的公賬,公賬我全部看過,沒有這些出項。
這是他自己的錢。
他自己的錢,兩萬塊,三年時間,一筆一筆,悄悄捐出去,捐給戰區的難民,捐給孤兒院的孩子,捐給傷兵醫院沒有署名,沒有聲張,只是在這本素淨的青皮冊子裡,一筆一筆地記下來,然後把冊子壓在舊棉襖下頭,放在倉庫最角落一口沒有人理會的舊箱子裡。
錢先生站在我身後,不知道我在看什麼,只是安靜地等著。
我把那本冊子合上,重新放回去,把舊棉襖蓋上,把繩子繞回去,打了個結,把箱子推回原處。
這箱子不用登記,放著吧。我說。
是。錢先生沒有多問。
我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繼續往下清點貨樣,聲音平穩,神情如常,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然而心裡,有什麼東西在悄悄鬆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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