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那種燒在胸口的、無處發洩的憤怒憤怒叔父把父親的遺產折騰乾淨了還不夠,憤怒他在父親墳頭還沒長草時便逼著我嫁了人,憤怒他以為把我嫁出去就等於找到了一棵搖錢樹,憤怒他信裡那句日後必然還上那句話,他說的,是真心的嗎?
眼淚落下來,我沒有防住。
一滴,兩滴,落在賬冊的紙面上,把墨跡洇開,一圈一圈散出去。
我沒有出聲,只是低著頭,用力把後續的淚意往下壓,壓了一半,又來了一半,壓不住。
顧承訓在我身側,大約是察覺了什麼,翻紙的聲音停了,沉默了片刻,我聽見他輕輕動了一下
他的手放到桌面上,往我這邊移了一點,停住了。
我沒有抬頭,只是把頭埋得更低。
那隻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,然後收回去了。
屋裡又安靜了片刻,隨即,他的手再次放到桌面上,又往這邊移了一點,又停住,又收回去。
兩次,都是放下,停住,然後收回。
我用手背把眼角擦了一下,抬起頭,聲音比我預想的平穩:叔父來信,要我替他借一千兩百塊,說是老宅的修繕和欠款。
顧承訓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我。
這是第三次了。我說,他以為我嫁進顧家,就有取之不盡的錢可以替他填。
我把那封信從桌角推到他面前。
他低頭看了看,沒有展開,重新推回來,說:這件事,我來處置。
我不是來讓你替我處置的,我說,我只是
我把話停在那裡,沒有說完。
我只是什麼?只是一時沒忍住,只是那封信把這半年壓著的氣一下子都撐開了,只是不知道說給誰聽,恰好你在。
顧承訓看著我,沒有催,也沒有接話,只是靜靜地等著,像是他能等上很久。
窗外蘇州河的水聲不急不緩,一下一下。
我把眼眶裡最後一點發酸的感覺壓下去,把那封信收起來,說:沒什麼,我失態了。
他沒有說沒事,也沒有說無妨,只是又看了我一眼,低下頭,重新拿起手裡那疊進貨單,繼續翻。
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我把最後兩頁賬冊翻完,核好,把筆擱下,站起身,走到門口,手扶著門框,停了一下那隻手,兩次放下,兩次收回的那隻手,此刻正安安靜靜地壓在桌面上,握著一張進貨單。
我把那個細節壓進心裡最深處出了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