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蘇州是我自己決定的。
叔父那封信，我壓了三天，第三天早上起來，把它重新取出來看了一遍，摺好，放進袖袋，去找林伯年，說我要回蘇州一趟，處理家裡的事，大約兩三天，請他幫我照看賬房。
林伯年應了，沒有多問。
顧承訓那裡，我沒有專程去說，只是在他從書房出來經過廊下時，順口提了一句：我明日回蘇州，兩三天回來。
他停了一下，看了我一眼，說：嗯。
就這一個字，我也沒有再多說，各自散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我帶著白芍，坐船回蘇州。
蘇州河的水往西流，船順著水走，兩岸的景色從上海的洋樓碼頭，慢慢變成蘇州的粉牆黛瓦，水鄉的氣息一點一點漫回來，溼潤，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，是我從小聞慣了的那種。
白芍靠在船艙邊，看著兩岸出神，小聲說：姑娘，蘇州真好看。
嗯。
比上海好看。
上海也好看，不一樣。
白芍想了想，點頭，沒再說話。
我靠著船艙壁，閉上眼睛，把這一趟要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。叔父那邊，我打算把話說清楚前兩筆的錢，是我自己貼的，這第三筆，我不會再貼，也不會替他向顧家開口。沈家的事，是他自己折騰出來的，不能一次次壓到我身上來。
我把這些話想得很清楚，語氣也想好了，不激烈，不哭鬧，就是平平地說，說清楚，說完，回上海。
然而到了蘇州，事情的走向，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樣。
叔父的管事在碼頭接我，見了面，神情有些奇怪，欲言又止的，把我引到老宅，一路上話很少，不像往常那樣絮叨。
我進了老宅，叔父在堂屋裡坐著，見我進來，站起身，臉上的神情更奇怪不是我預想中的理直氣壯，也不是上次見面時那種算計過後的篤定，而是一種收斂了許多的、有些侷促的樣子。
雲煙來了，他說，聲音比平時低，坐，坐。
我在椅子上坐下，看著他，等他說話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說：那封信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，叔父想了想，那筆錢的事，已經另想了法子，不用你費心了。
我愣了一下，問：什麼法子？
就是另想了法子，他含糊地說，欠款的事，已經清了，老宅的修繕，也有人來看過了，說不用大修，小修小補就行，花不了多少。
我把這兩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，慢慢問：是誰替你清的欠款？
叔父的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，說：是顧家那邊，派了個人來，說是少東家的意思，把那筆欠款結了，還還說了些別的話。
說了什麼別的話？
叔父沉默了片刻，把手裡的茶盞放下，說：說往後若是再有什麼事，直接找顧家，不必再寫信給少奶奶，讓少奶奶為難。
屋裡安靜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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