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州河的渡口，傍晚時分最熱鬧。
挑擔的，趕路的，送貨的，探親的，三三兩兩聚在渡口邊，等著那條來回擺渡的烏篷船。夕陽從西邊壓下來，把河面照得橘紅一片，水波一漾一漾的，把那片顏色揉碎了，又重新聚攏，碎了，聚攏，沒有盡頭。
我和白芍站在渡口邊，等下一班船。
白芍買了兩個蘇州的糕團，遞給我一個，自己咬了一口，眯起眼睛說：還是蘇州的好吃。
我接過來，沒有吃，只是拿在手裡，看著河面發呆。
叔父那邊的事，已經了結了，了結得比我預想的乾淨，乾淨得我回程的心情，反而有些說不清楚不是輕鬆，是一種空落落的感覺，像是攥緊了很久的東西，忽然被人從手裡取走了，手心還留著那個形狀，卻空了。
姑娘，白芍在旁邊小聲說，你在想少東家？
沒有。
哦。她停了一下，那你在想什麼？
沒想什麼。
白芍把剩下半個糕團塞進嘴裡，鼓著腮幫子，不再說話了。
渡口邊的人來來往往，烏篷船還沒來，夕陽一點一點往下沉，河面的顏色從橘紅變成深金，再變成暗紅，像一塊燒透了的炭，慢慢冷下去。
就在這時，我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腳步聲。
不急不緩，穩，落地有聲。
我沒有回頭，只是把手裡那個糕團握緊了一下，心跳不知為何快了半拍。
腳步聲在我身旁停住了。
我側過頭，看見顧承訓站在我旁邊，換了身便服，深色長衫，沒有戴帽子，風把他的衣角輕輕吹起來，他站在那裡，看著河面，神情平靜，像是在這渡口站了很久，又像是剛剛到。
白芍在我另一側，愣了一下，隨即悄悄往旁邊挪了兩步，低頭專心看河水，把這邊的空間讓出來。
我和顧承訓並肩站著，誰都沒有先開口。
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落在渡口的青石板上，一長一短，隨著水波的光影輕輕晃動。
沉默了一會兒，他先開口，聲音平，說：回去吧，上海還有事。
我看著河面，想了一下，說：你也在這裡，上海怎麼有事。
這話脫口而出，我自己也沒有想到會這樣說，說完，心裡有一瞬的遲疑，不知道他會怎麼接。
顧承訓沒有立刻說話。
我側過眼去，看見他愣了一下是真的愣了，不是那種習慣性的沉默，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打了一下、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的那種愣。
然後，他笑了。
不是大笑，是很輕的那種，嘴角往上彎了一下，眼角也跟著鬆動了一點，整張臉上那層慣常的冷意，在這一刻，薄了許多，像冬天的冰，被一點春日的陽光照了一下，還沒有化，卻已經不那麼硬了。
我盯著他看了一秒，把目光收回來，重新看向河面，心跳比方才又快了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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