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裡，顧家來了不速之客。
我在房裡看書，白芍已經睡了，齊媽媽在外間做針線，忽然聽見前院有動靜，腳步聲亂，還有說話聲，壓著，卻壓不住，隱約傳進來。
齊媽媽放下針線，探頭出去看了一眼，回來，神情有些奇怪，說：姑娘，好像是柳婉儀來了。
這個時辰？
像是喝了酒，齊媽媽皺眉，走路不穩，說話聲音也大，林管事在攔著，攔不住。
我把書放下，起身，往外走。
走到正廳廊下，遠遠便看見了柳婉儀站在正廳門口，今日的妝容已經花了，鬢髮散亂，手裡還拿著一隻酒杯，杯裡的酒灑了大半，她卻渾然不覺，只是站在那裡，眼睛紅著，盯著正廳裡頭。
顧承訓站在廳中，面無表情，看著她。
林伯年在旁邊，一臉為難，低聲勸著什麼，柳婉儀不聽，往前走了兩步，聲音帶著哭腔：承訓，你聽我說，我就說一句話，就一句
顧承訓沒有動，也沒有說話，只是站著，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，不冷，不熱，不近，不遠，就是平靜，平靜得讓人說不清是漠然還是別的什麼。
我在廊下站了一下，轉身，去廚房，讓灶上的人溫了一碗醒酒湯，端著，重新往正廳方向走。
走到門口，我停下來。
廳裡，柳婉儀已經走近了，她把手搭上顧承訓的手臂，仰著頭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，哭得很真，哭得讓人一時分不清是真情還是酒意：承訓，你知道我心裡有你，你知道的，這些年我一直你為什麼要娶她，你為什麼
顧承訓低頭看了看她搭在自己手臂上的那隻手，抬起眼，聲音平靜，說：柳小姐，請回。
我不回，柳婉儀搖頭，淚水把她的妝哭花了，你告訴我，你心裡還有沒有我，你告訴我
柳小姐。他重複了一遍，語氣沒有變，還是那樣平，卻多了一絲什麼，不是冷，是一種更徹底的、不容置疑的距離，請回。
柳婉儀的哭聲頓了一下，她抬起頭，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我。
我端著那碗醒酒湯，站在門檻外，和她對視。
她的眼神在我臉上停了一下，隨即，那雙哭紅了的眼睛裡，有什麼東西變了，從悲傷變成了別的，尖銳的，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勁兒。
她鬆開顧承訓的手臂，轉過身來，直直地看著我，聲音因為哭泣而沙啞，卻字字清晰：沈雲煙，你知道嗎，你不過是個替代品。
廳裡安靜了一下。
他心裡裝著的人，不是你，柳婉儀繼續說，聲音越來越高，你嫁進來，不過是因為那個人不在了，他需要一個人填進來，填進那個位置，你以為你是什麼？你以為他看你的那些眼神是什麼？那是因為你像她，你只是像她
柳小姐。
顧承訓的聲音打斷了她，不高，卻像一塊石頭落進水裡，把那些話全部壓了下去。
他走到柳婉儀身邊，站定，低頭看著她，聲音依然平，卻帶著一種我從未聽見過的、更深的冷：夠了。
就這兩個字。
柳婉儀愣了一下，哭聲停了，嘴唇動了動，沒有再說出話來。
我站在門口，把那碗醒酒湯放到門邊的小几上，輕輕地，沒有發出聲音，然後轉身，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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