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重新翻出了那些賬冊。
不是因為閒,是因為心裡壓著事,坐不住,睡不著,與其在屋裡胡思亂想,不如找點實在的事做。賬冊是最好的數字不會騙人,數字不會說話,數字只是數字,清清楚楚地擺在那裡,讓人看。
錢先生把近半年的新賬冊送來,我從頭翻起,把每一筆進出對著上回的記錄重新過了一遍。
江南貨行那條線,我上回已經查清楚了大致的輪廓,這回重點不在那裡。我把目光放在別處,一頁一頁地翻,把每一筆數目在心裡過一遍,看有沒有對不上的地方。
翻到第四個月,我的筆尖停了。
一筆款項,數目是六百塊大洋,對應的專案寫的是雜項支出·行務,沒有具體說明,沒有對應的貨物或者服務,只有一個收款方的代號
長安。
我把這兩個字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長安。
這不是一個貨行的名字,也不是一個人名,是一個代號,兩個字,寫在賬目上,乾乾淨淨,不多不少。
我往前翻,找這個代號此前出現過沒有。
找到了。三個月前,同樣的專案,同樣的雜項支出·行務,同樣的收款方長安,數目是四百五十塊。
再往前,兩個月,三百塊。
我把這三筆加起來,在紙上寫下數字:一千三百五十塊。
一千三百五十塊,流向了一個叫長安的地方,沒有任何說明,沒有任何對應的業務記錄,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躺在賬目裡,混在一堆雜項支出裡頭,若不是逐條細看,根本不會注意到。
我把筆放下,在心裡把這件事轉了一圈。
江南貨行那條線,是有人從洋行賬目裡往外挪錢,挪進自己的口袋那是貪,是中飽私囊,手法隱蔽,但動機清楚。
可這個長安,不一樣。
江南貨行的那些款項,是透過虛高採購單價一點一點挪出去的,手法費力,痕跡分散;而這個長安,是直接以雜項支出的名義走賬,數目不小,頻率固定,像是一筆定期的、有計劃的支出。
這不像是貪,更像是
我把這個念頭壓住,沒有往下想,只是把那三筆記錄抄在紙上,壓進妝奩底層,和上回那張記了江南貨行數字的紙放在一起。
兩張紙,兩條線,一條是有人在挪錢,一條是有人在往外送錢。
這兩件事,是同一個人乾的,還是兩個人?
我坐在燈下,把這個問題在心裡擱了很久。
顧承訓每月過目總賬,這些賬目,他看過的。
若是他看過,卻沒有察覺那他要麼粗心,要麼,這些款項本就是他授意的。
若是他授意的,那這筆錢,去了哪裡?
長安是什麼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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