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以南是程晚霜介紹給我認識的。
程晚霜說，這個人在上海一家報社做記者，專跑商業和時政，訊息靈通，認識的人多，上海灘但凡有點風吹草動，他總是最早知道的那一批。她說，若是想查什麼人，找他準沒錯。
我見他，是在程晚霜租住的那間公寓裡，一個下午，三個人坐在客廳，喝茶。
江以南二十七八歲的樣子，穿一件半舊的西裝，戴圓框眼鏡，眉眼清正，說話直接，沒有那種慣於周旋的人身上常有的圓滑氣，開口第一句便是：程小姐說你想查一個人，是誰？
我看了程晚霜一眼，程晚霜衝我點了點頭，我轉回來，說：顧承訓。
江以南愣了一下，把眼鏡推了推，說：顧家洋行的少東家？你自己的他頓了頓，你丈夫？
嗯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沒有追問緣由，只是說：你想查什麼？
他與田昌明的往來，我說，還有他深夜出門的去向，還有洋行賬目之外，他的錢從哪裡來，到哪裡去。
江以南把這幾條在心裡過了一遍，點了點頭，說：給我幾天。
我說好，把能提供的線索告訴了他，包括賬冊上田昌明往來的那幾筆，以及我自己查到的江南貨行的地址。
他把這些記下來，站起身，說：查到了我來找你，查不到的，我也會告訴你查不到。
這句話說得乾淨，我對他多了一分好感。
五天後，江以南來了，還是在程晚霜的公寓，還是三個人，還是喝茶。
他把查到的東西，一條一條說給我聽。
洋行的賬目，我找人核過了，他說，賬面上清楚，進出有據，沒有明顯的問題但你說的那個江南貨行，我查了，那家貨行是個空殼，註冊的地址是一條弄堂，實際上沒有人在那裡做生意，貨行的東家，是一個叫周德發的人，此人在上海沒有固定住所，來歷不清楚。
我把周德發這個名字記下來，問：和魏錦堂有沒有關聯？
江以南推了推眼鏡，說：這個我沒有查到直接的證據，但周德發這個人，曾經在魏家的一家分號裡做過事，時間不長，後來離開了。
我在心裡把這條線又往前推了一步，沒有說話，等他繼續。
顧承訓與田昌明的往來，江以南說，語氣變得謹慎了一些，這個比較複雜。賬面上的往來，是正常的布料和五金生意，沒有問題。但賬面之外，兩人確實有私下的接觸，我查到他們見過面，不止一次，地點不固定，有時在茶館，有時在碼頭，有時在一些我說不清楚是什麼性質的地方。
說不清楚是什麼性質。我重複了一遍。
對，他說，就是那種，你說他是正經生意，也說得過去，你說他有別的目的，也說得過去，就是說不清楚。
程晚霜在旁邊，把茶盞放下，說：那不就是什麼都沒查清楚？
查清楚了一些，江以南說，但沒有查到能定性的東西。還有一件事他停了一下，看了我一眼，顧承訓這個人，與各方勢力都有往來，不只是田昌明，還有本地的商會，還有一些我說不清楚來路的人，有時候是官面上的，有時候是不那麼官面的。他的立場，我看不清楚。
看不清楚立場。
我把這四個字在心裡放了一放，想起程晚霜當初說的那句話你看見他，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，身上有什麼東西，說不清。
說不清，看不清，查不清。
這個人，像一口深井，你往裡頭看，看見的是自己的倒影，看不見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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