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,我是去碼頭接一批貨物的。
顧家洋行新談了一筆棉布的生意,對方要看實物樣品,我讓林伯年安排人去碼頭提貨,自己跟著去,順便核對一下數量和品級,省得回來再跑一趟。
碼頭上人多,嘈雜,裝卸工來來往往,貨箱堆得像小山,各家的夥計穿梭其間,喊聲此起彼伏。我跟著林伯年,在一排貨倉前等著,等那批貨樣從船上卸下來。
等了約摸一刻鐘,貨還沒到,林伯年去催,我在原地等著,無意間往旁邊的貨倉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是一排舊倉庫,門半開著,裡頭光線昏暗,從外頭看進去,只能看見一些模糊的輪廓。
然而就是這一眼,我看見了顧承訓。
他站在那排倉庫最裡頭的一間門口,背對著我,正和一個男人說話。那男人我沒有見過,四十歲上下,穿一件深色長衫,身形瘦削,站得很直,說話時聲音壓得極低,我隔著距離,一個字都聽不見,只能看見兩人的背影,和那種壓低了聲音、刻意避開人群的姿態。
那姿態,不像是在談生意。
我站在原地,沒有動,也沒有出聲,只是看著。
兩人說了約摸一盞茶的工夫,那男人從懷裡取出一個信封,遞給顧承訓,顧承訓接過來,低頭看了一眼,隨即把信封壓進袖袋裡,兩人又說了幾句,那男人點了點頭,轉身,從倉庫另一側的小門走了出去,消失在碼頭的人群裡。
顧承訓站在原地,沒有立刻動,低著頭,像是在想什麼,站了片刻,才轉過身來。
他一轉身,便看見了我。
兩人對視,碼頭上的嘈雜聲像是忽然遠了,只剩下這一段距離,和彼此的目光。
他走過來,腳步不快不慢,走到我面前,停住,低頭看著我,神情平靜,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動,我看不清是什麼。
沉默了片刻,他開口,聲音低,平靜,和那一夜書房裡一模一樣的語氣:你今天看見的,忘掉。
我站在那裡,把這句話聽了一遍,在心裡放了一放。
第二次了。
第一次是書房裡,他燒了那封信,說:你沒有看見任何東西。
這是第二次,碼頭上,他收了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遞來的信封,說:你今天看見的,忘掉。
兩次,同樣的意思,同樣的平靜,同樣的篤定,像是他有權利要求我忘掉,像是這件事理所當然應該從我的記憶裡消失,不留痕跡。
我看著他,沒有立刻說話。
他也看著我,等著。
那個人是誰?我問。
不重要。
他給你的是什麼?
不重要。
我把這兩個不重要在心裡壓了壓,說:你總是說不重要,總是說忘掉,總是說有些事現在說不清楚我停了一下,把聲音放平,顧承訓,你知道這些話,每說一次,我心裡就涼一分嗎?
他看著我,沉默了片刻,說:我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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