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身,走了。
林伯年在不遠處,正指揮著夥計卸貨,見我過來,說貨已經到了,數量對得上,品級也沒有問題,請我過目。
我走過去,一箱一箱地看,手上翻著布料,眼睛看著經緯密度,嘴裡和林伯年說著話,心裡卻是另一片天地。
那個男人,四十歲上下,瘦削,深色長衫,從倉庫另一側的小門離開,消失在人群裡他是誰?
那個信封,顧承訓接過來,低頭看了一眼,壓進袖袋裡頭是什麼?
我把這兩個問題在心裡擱著,沒有答案,也暫時找不到答案的方向。
貨樣核完,我和林伯年一起回顧家,坐在轎子裡,看著窗外的街景,腦子裡轉的,仍舊是那兩個背影,和那句話。
你今天看見的,忘掉。
第一次,我點了頭,說好,然後把名單兩個字壓在心裡最深處,等著。
這一次,我沒有點頭,也沒有說話,只是轉身走了。
因為這一次,我心裡那根弦,已經不是繃緊,是快要斷了。
他說忘掉,我忘不掉。
他說不重要,我覺得很重要。
他說有些事現在說不清楚,我等了這麼久,等到的,是越來越多的說不清楚,越來越多的忘掉,越來越多的不重要。
轎子在蘇州河邊停下來,我下了轎,站在顧家門口,抬頭看了看那扇朱漆大門,深吸了一口氣。
顧承訓,你讓我忘掉的那些事,我一件都沒有忘。
晚上,顧承訓沒有回來吃飯。
顧承祁來了,一個人坐在飯桌上,左看看右看看,問:哥呢?
不知道。我說。
顧承祁看了我一眼,大約是察覺了什麼,沒有再追問,低頭吃飯,難得的安靜,只是偶爾抬頭看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
飯後,他跟著我走到廊下,在我身邊站了一下,小聲說:嫂子,我哥他有時候做的事,我也不全明白,但我知道他這個人,不是壞人。
我看了他一眼,說:我知道。
顧承祁愣了一下,像是沒料到我這樣說,隨即鬆了口氣,點了點頭,說:那就好,那就好。
他走了,我站在廊下,看著蘇州河方向的夜色,把他那句話在心裡放了一放。
我知道他不是壞人。
可知道他不是壞人,和知道他是什麼人,是兩件不同的事。
前者,我有把握。
後者,我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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