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病倒，是在一個秋雨的夜裡。
起初只是著了涼，說頭疼，說身上發沉，顧家的大夫來看了，說是風寒，開了藥，叫好好將養。然而第二天，燒起來了，燒得很高，人昏昏沉沉的，說話也不清楚，大夫來了又來，換了藥方，燒卻退得慢。
顧承訓那幾天出門在外，顧承祁急得團團轉，在老太太床邊守著，卻是個粗心的，藥煎了忘了端，端了忘了晾，晾了又涼了，急急忙忙再去熱，折騰來折騰去，老太太身邊的丫鬟也手忙腳亂。
我去看了一眼，把顧承祁打發出去，自己留下來。
不是因為什麼，只是看不下去那亂勁兒。
老太太病著，需要的是安靜，是按時喝藥，是有人守著，不是一屋子人進進出出，說話聲此起彼伏。
我讓白芍去廚房守著藥罐，讓齊媽媽去準備清淡的粥食，自己在老太太床邊坐下來，把那些亂糟糟的東西收拾整齊，把窗子開了一條縫，讓空氣流通，把床頭的燈調暗，讓屋裡安靜下來。
老太太燒著，睡得不安穩，時不時皺眉，時不時低聲說些什麼，我聽不清，只是守著，藥來了端藥，粥來了喂粥，額頭上的溼巾涼了換溼巾，一件一件，做得仔細。
顧承祁在門口探了幾次頭，見屋裡安靜了，神情鬆動了許多，小聲問：嫂子，要不要我來換你？
不用，你去睡吧。
那嫂子你也要注意身體
嗯，知道了。
他走了，屋裡重新安靜，只有老太太偶爾的低語，和窗外秋雨落在屋簷上的細細聲響。
就這樣守了三天，第四天早上，燒退了。
老太太清醒過來，睜開眼，看見我坐在床邊，愣了一下，聲音沙啞，問：是雲煙？
是我，老太太。
她看著我，沉默了片刻，說：守了幾天了？
三天。
她閉上眼睛，沒有說話，過了一會兒，重新睜開，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，往我這邊伸了伸。
我把手遞過去，她握住了，手涼，卻握得很緊，像是要抓住什麼。
你是個好孩子，她說，聲音低，帶著一種我從未在她身上聽見過的東西，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評判，是真實的，從心裡出來的，是我們虧待了你。
我沒有說話，只是把她的手握著，沒有鬆開。
當初那些話，她說，刁難你的那些，是我不對。你剛嫁進來，我不該那樣
老太太，我輕聲打斷她，都過去了。
她看著我，眼角有些溼，把手握得更緊了一下，隨即鬆開，靠回枕上，閉上眼睛，像是說了這幾句話，已經用了很大的力氣。
我以為她要睡了，正要起身，她忽然又開口，聲音更低，像是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，卻又怕被人聽見：雲煙。
我在。
淵兒那孩子，她說，他有些事，不是他願意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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