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承訓說要去南京,是在一個清晨。
我在賬房核當月的賬目,他進來,在門口站了一下,說:我要去南京,幾時回來說不準,家裡的事,你看著辦。
我放下筆,抬頭看他,問:什麼事?
公事。他說,行程保密,不方便細說。
我把這兩句話在心裡放了一放,沒有追問,只是說:知道了。
他點了點頭,轉身要走,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,說了三個字:等我回來。
然後,他走了。
我坐在賬房裡,把那三個字在心裡放了很久。
等我回來。
不是我很快回來,不是你不必擔心,只是等我回來,像是一個囑託,也像是一個承諾,說得很輕,卻落地有聲。
我低下頭,重新看賬冊,然而那三個字,一直在心裡轉,轉了一上午,沒有散。
下午,顧承祁來找我,神情有些不對,在我對面坐下,說:嫂子,哥要去南京了,你知道嗎?
知道了。
他說行程保密,顧承祁皺著眉,我問他去做什麼,他不說,就說是公事嫂子,你知道他去做什麼嗎?
我搖了搖頭。
顧承祁嘆了口氣,把手撐在桌上,說:他每次都這樣,說公事,說保密,說不方便,然後就走了,走了也不知道幾時回來,也不知道去哪裡,也不知道他停了一下,聲音低了一些,也不知道安不安全。
屋裡安靜了片刻。
我看著顧承祁,這個平時嘻嘻哈哈、說話停不下來的人,此刻坐在那裡,眉頭皺著,眼神里有一種真實的擔憂,不是表演出來的,是真的。
他去南京,不是第一次了?我問。
不是,顧承祁說,去年也去過,前年也去過,每次都是這樣,說走就走,說回來就回來,中間什麼訊息都沒有他抬起頭看我,嫂子,你不擔心嗎?
我沒有立刻回答。
擔心嗎?
我在心裡把這個問題放了一放,想了很久,想出來的答案,讓我自己也有些意外。
擔心。
是真的擔心,不是那種禮節性的、應當有的擔心,是那種心裡某個地方,忽然空了一塊,不知道那塊空要等多久才能填回來的擔心。
他會回來的,我對顧承祁說,聲音比我預想的平穩,他每次都回來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