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承祁看了我一眼,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話。
然而那天傍晚,我還是去了渡口。
不是送他,他走的時候我不在,是他走了之後,我一個人去的,站在蘇州河邊的渡口,看著河面。
渡口還是那個渡口,青石板,烏篷船,來來往往的人,夕陽把河面照得橘紅,水波一漾一漾,把那片顏色揉碎了,又重新聚攏。
我站在那裡,看著河面,想著他說的那三個字。
等我回來。
這一年裡,我見過他太多次出門,太多次回來,每一次都是悄無聲息的,走了不說,回來不說,像一陣風,來了又去,去了又來,從不解釋,從不多說。
然而這一次,他說了等我回來。
這三個字,和從前所有的沉默比起來,重得不成比例。
我站在渡口,看著河面上一艘烏篷船慢慢搖遠,船影越來越小,越來越模糊,最後消失在河灣處,不見了。
心裡有什麼東西,跟著那船影,往下沉了一沉。
我第一次,真切地感覺到害怕。
不是那種模糊的、說不清楚的不安,是真實的、清醒的害怕怕他去了南京,遇見什麼說不清楚的危險,怕那些深夜、那些血跡、那些密信,有一天會變成一個我不想聽見的訊息,怕他說等我回來,卻回不來。
我把這個害怕在心裡壓了壓,壓不住,只好由著它在那裡。
蘇州河的風從水面上來,把髮絲吹散了幾縷,我用手攏了攏,低下頭,看著腳下的青石板。
這裡是長安渡口。
我嫁進顧家,第一次來上海,就是從這裡上岸的。那時候,我不認識顧承訓,不知道他是什麼人,只知道他叫顧承訓,二十八歲,洋行少東家,填房,冷血,霸道,克妻。
一年過去了,我仍舊不知道他是什麼人,不知道他深夜出門去哪裡,不知道那些血跡從哪裡來,不知道那封名單是什麼,不知道他和田昌明之間是什麼關係,不知道老太太沒說完的那半句話,是什麼。
我什麼都不知道。
然而我站在這個渡口,心裡那塊空,是真實的。
那個害怕,是真實的。
齊媽媽在身後找來了,說天黑了,叫我回去吃飯,說顧承祁一個人在飯桌上等著,說外頭風大,叫我披件衣裳。
我轉過身,跟著她往回走,走了幾步,忍不住回頭,看了一眼那條河。
河面上,夕陽已經徹底沉下去了,天色暗了,水面從橘紅變成深藍,深藍變成墨色,靜靜的,把這個傍晚,渡了過去。
顧承訓,你去南京,究竟是為了什麼?
你說等你回來你一定要回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