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承訓走後,顧家安靜了許多。
顧承祁每天來吃飯,吃完了坐一會兒,說些有的沒的,說到一半自己也覺得沒意思,嘆口氣,走了。齊媽媽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,白芍跟著我管賬,學得認真。老太太病好了,身子還虛,每天在院子裡曬曬太陽,見了我,眼神比從前溫和了許多,偶爾叫我坐下來說說話。
日子過得平穩,平穩得有些不真實。
然而平穩,只維持了半個月。
訊息,是程晚霜帶來的。
她來的那天,神情比上次更凝重,進門連茶都沒有喝,在我對面坐下,開口便說:雲煙,南京那邊有訊息傳回來了,關於承訓的。
我放下手裡的賬冊,看著她,等著。
說他在南京,程晚霜的聲音壓得很低,在替田昌明的日本商行牽線搭橋,幫他們打通南京官場的關係,換取好處不只是錢,還有情報。
屋裡安靜了一下。
情報。我重複了這個詞。
嗯,程晚霜看著我,眼神里有擔憂,有不確定,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、替我難過的東西,說他把這邊的一些訊息,透給了田昌明那邊,換取日本商行在上海的生意便利這話是從南京傳回來的,我在兩個地方聽見了,說的人都言之鑿鑿。
我把這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,一條一條,放在一起。
替田昌明牽線搭橋。出賣情報換好處。
這不是第一次聽見顧承訓和田昌明的名字放在一起,然而這一次,和從前所有的傳言都不一樣從前說的是見不得光的買賣,是來路不乾淨的錢,是模糊的、說不清楚的東西;這一次,說的是情報,是出賣,是換取好處。
這是漢奸的事。
我把這兩個字在心裡壓了一下,壓得很用力,壓住了,卻壓不散。
訊息從哪裡來的?我問,聲音比我預想的平穩。
我查了一下,程晚霜說,最初的源頭,好像是魏錦堂那邊的人。
魏錦堂。
我把這個名字在心裡放了一放,想起那頓飯,想起江南貨行,想起那條謠言,想起他每一次出手的方式散佈流言,借刀殺人,從不正面出擊,只是把訊息放出去,讓別人去信,讓別人去傳,讓那些話自己長出腿來,走遍上海灘。
這一次,他把訊息放到了南京。
你信嗎?程晚霜問我。
我沒有立刻回答。
信嗎?
我想起那本青皮冊子,三十七筆,兩萬塊,戰區難民,孤兒院。
我想起他說我信她,三個字,進來,說完,走了。
我想起他說因為說了你會有危險。
我想起老太太握著我的手,說淵兒有些事不是他願意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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