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蕙娘來找我,是在一個下午。
她來得悄悄的,沒有提前知會,只是讓門房傳話,說傅太太來訪,想私下見我說幾句話。
我在賬房,聽了這話,放下筆,想了片刻,說請進來。
她進來的時候,神情和往常不一樣。往常的傅蕙娘,總是那副溫婉的模樣,笑容恰到好處,說話輕聲細語,每一個字都包得妥帖,讓人挑不出毛病。今天不同,她進門,在我對面坐下,把手帕攥在手裡,眼眶微紅,像是已經哭過,或者隨時要哭。
少奶奶,她開口,聲音帶著一絲哽咽,我今天來,是有一件事,憋在心裡很久了,不知道該不該說
我看著她,沒有說話,等她繼續。
說出來,怕你難受,她低下頭,把手帕繞了繞,不說,我自己良心上過不去。
這番話,鋪墊得很好,把自己擺在一個兩難的位置上,說與不說都是為我好,讓我沒有辦法拒絕聽下去。
傅太太有話直說。我說。
她抬起頭,看了我一眼,深吸了一口氣,說:少奶奶,你父親當年的事,你知道多少?
我的手,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。
父親的事?
你父親當年,是被人舉報的,她說,聲音壓低,舉報他私藏違禁書冊,與亂黨有往來這件事,你知道嗎?
我知道。父親臥病之前,曾經被人舉報,查了一段時間,後來不了了之,然而那一番折騰,傷了他的元氣,是他此後一病不起的根源之一。
我知道一些。我說。
傅蕙孃的眼眶又紅了一分,她把手帕攥得更緊,說:少奶奶,那封舉報信,是誰寫的,你知道嗎?
我的心往下沉了一寸。
不知道。
是顧承訓。
這三個字落下來,屋裡的空氣像是凝住了。
我坐在那裡,一動沒動,只是看著她,把這三個字在心裡放了一遍,又放了一遍。
你說什麼?我的聲音,比我預想的平穩,平穩得有些不真實。
是顧承訓寫的那封舉報信,傅蕙孃的眼淚落下來了,她用手帕按了按眼角,聲音哽咽,少奶奶,我知道這話說出來,你一定難以置信,我自己知道的時候,也是也是不敢相信的。
你怎麼知道的?
是錦堂告訴我的,她說,錦堂當年在商場上,和你父親有些往來,後來才知道,顧承訓為了吞併沈家的商路,暗中寫了那封信,舉報你父親沈家的商路,後來確實併入了顧家洋行,你可以查賬的。
我把這些話一條一條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舉報信,顧承訓,吞併商路,併入洋行。
每一條,單獨拿出來,都是可以查證的東西,都是有跡可循的東西,都不是憑空捏造的這正是這番話最可怕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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